三月初四,周全在城西又發現了一個糧倉有地道。安湄趕過去,地道和之前兩個一模一樣,通向一條暗渠,暗渠通向一條河。糧倉裡少了三百石糧食,地道的盡頭堆著幾十個空麻袋。安湄問管糧倉的人是誰,周全說姓劉,叫劉德茂。安湄愣住了。劉德茂,那個在杭州開茶莊的劉德茂,已經被判了死罪。
安湄去牢裡找劉德茂。周全帶她進去,劉德茂坐在炕上,穿著一身囚服,頭髮全白了。看見安湄,他站起來。安湄問他糧倉底下的地道是不是你挖的,劉德茂說是。安湄問你挖了多少年了,劉德茂說八年了。安湄問運了多少糧食,劉德茂說記不清了,每年幾百石。安湄問賣給誰了,劉德茂說賣給一個姓周的商人。
安湄問那個商人叫什麼,劉德茂說叫周德茂。安湄愣住了。周德茂,那個在揚州開糧鋪的周德茂,已經被判了死罪。她問劉德茂周德茂在哪兒,劉德茂說在牢裡。
安湄去牢裡找周德茂。周全帶她進去,周德茂坐在炕上,穿著一身囚服,臉瘦得皮包骨頭。看見安湄,他站起來。安湄問他是不是從劉德茂手裡買過糧食,周德茂說是。安湄問買了多少,周德茂說每年幾百石,買了八年。安湄問糧食賣到哪兒去了,周德茂說賣到南邊去了。安湄問你知不知道那些糧食是官糧,周德茂說知道。安湄說知道你還買,周德茂說沒辦法,他欠劉德茂銀子,劉德茂讓他買,他不敢不買。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周德茂那張沒有血色的臉。她問劉德茂為什麼讓你買糧食,周德茂說他手裡有我的把柄。安湄問什麼把柄,周德茂說他當年在揚州貪了銀子,劉德茂知道了,一直拿這個要挾他。
三月初六,安湄去找李泓。李泓聽完,說這些人串通一氣,偷了朝廷十幾年的糧食,你查出來的這幾個只是冰山一角。安湄說對。李泓說那怎麼辦,安湄說把京城所有的糧倉都查一遍。
三月初七,周全帶著二十個人,把京城內外三十七座糧倉翻了個底朝天。安湄跟著他從城東跑到城西,從城南跑到城北,每座糧倉都親自下去看。到第三十七座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周全舉著火把在前面照路,安湄彎腰鑽進地道,地道比之前那些都窄,只能蹲著往前走,膝蓋磨得生疼。爬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現一個拐彎,拐過去豁然開朗,是一間地下室,一丈見方,牆根堆著幾十個麻袋。周全用刀劃開一個,白花花的米流出來。安湄蹲下捻了捻米粒,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是新糧。
她站起來,在地下室裡轉了一圈。牆上掛著一盞油燈,燈座是銅的,擦得鋥亮。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嵌著石灰,乾淨得不像是藏贓糧的地方。她在牆角發現一塊鬆動的磚,伸手摳出來,裡頭是一個小洞,洞裡塞著一個油布包。開啟,是一本賬冊,封面寫著“糧倉收支錄”五個字。
安湄翻開來,一頁一頁看。賬冊記的是這座糧倉的糧食進出,哪年哪月進了多少,出了多少,剩了多少。賬面上數字都對得上,但她在旁邊看到一行小字,筆跡和正文不一樣,寫著“實存八千石,賬存一萬二千石,短四千石”。她往下翻,每一頁都有這樣的小字,短三千石的,短五千石的,最多的一頁短了八千石。她合上賬冊,把油布包揣進懷裡。
出了地道,天已經快亮了。周全蹲在糧倉門口啃乾糧,見她出來,站起來遞給她一塊餅。安湄接過餅,沒吃,問他這座糧倉的管事是誰。周全說姓胡,叫胡德茂。安湄問他人呢,周全說在值房,昨兒晚上就沒走。
胡德茂正坐在值房裡喝茶。看見安湄進來,他站起來,拱著手迎上來。安湄把那本賬冊扔在桌上,問他賬上的糧食去哪兒了。胡德茂的臉色變了,說賬冊上記得清清楚楚,糧食都在庫裡。安湄說庫裡只有八千石,賬上記著一萬二千石,那四千石呢。胡德茂的臉白了,說他不知道。安湄說你在糧倉幹了十五年,糧食少了你不知道。胡德茂的手開始抖,說他真的不知道。安湄說那地道是誰挖的,胡德茂說他不知道有地道。安湄說糧倉底下有地道,你不知道。胡德茂撲通跪在地上,說他只知道糧倉的糧食每年都少,但不知道少到哪兒去了。
安湄問他為什麼不報,胡德茂說他不敢,他的前任就是因為報了糧食短缺被撤職的。安湄問他前任是誰,胡德茂說姓錢,叫錢明。安湄愣住了。錢明,那個在漕運碼頭管糧倉的錢明,已經被判了流放。她問胡德茂錢明現在在哪兒,胡德茂說在牢裡。
安湄去牢裡找錢明。周全帶她進去,錢明坐在炕上,穿著一身囚服,頭髮亂糟糟的。看見安湄,他站起來。安湄問他你在糧倉當管事的時候,糧食是不是也短缺。錢明說是。安湄問短缺了多少,錢明說每年少幾千石,他查過,查不出來。安湄問你是不是因為糧食短缺被撤職的,錢明說是。安湄問誰撤的你,錢明說漕運總督。安湄問漕運總督叫什麼,錢明說叫錢文才。
安湄愣住了。錢文才已經死了。她問錢明錢文才知不知道糧食短缺的事,錢明說知道,他說這事他處理,讓錢明別管了。安湄問後來呢,錢明說後來他就被調到漕運碼頭去了。
三月初九,周全查到那座糧倉以前是個鹽庫,歸鹽運使司管。安湄問他鹽運使司的人是誰,周全說姓周,叫周延昭。安湄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周延昭已經死了,但他在鹽運使司的人還在。她問周全鹽運使司現在誰管事,周全說姓趙,叫趙明遠。
安湄去了鹽運使司。趙明遠看見安湄,拱著手迎上來。安湄問他那座糧倉以前是鹽庫的時候,底下有沒有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