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周全查到趙國棟的底細。他以前在戶部當差，是錢文才一手提拔的，錢文才倒臺後，他被調到倉場侍郎的位置上，管著京城幾座大糧倉。安湄問趙國棟和糧倉被盜案有沒有關係，周全說有關係，趙國棟就是當年管糧倉的人之一，糧倉被盜的時候他在任上。安湄問趙國棟有沒有被查過，周全說查過，查出來他知情不報，但錢文才保了他，他就沒被追究。
安湄問趙國棟家裡還有什麼人，周全說他還有一個老婆，一個兒子，兒子在老家讀書。
安湄去了趙國棟家，在城東一條巷子裡，三進的大院子。趙國棟的老婆坐在堂屋裡，眼睛哭得通紅。安湄問她趙國棟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她說有，他最近一直睡不著覺，半夜起來在院子裡轉，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安湄問他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她說前幾天他說了一句——“我手裡有要命的東西。”
安湄問她什麼東西，她說不知道，他不肯說。安湄在她家搜了一遍，什麼都沒找到。她又問趙國棟的書房在哪兒，她指了指後院。安湄走進去，書房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幾個書架。她翻了一遍，在桌子的夾層裡找到一封信。信是錢文才寫的，只有幾行字——“趙國棟，糧倉的事你知我知，要是洩露出去，你全家都得死。”落款是錢文才。
五月二十三，周全在趙國棟的書房裡又找到一樣東西。是一個木匣子，藏在書架後面，匣子裡頭是一本賬冊，記著糧倉被盜的每一筆糧食，哪年哪月，少了多少糧食，運到哪兒去了，賣給誰了，收了多少錢。最後一頁，寫著幾個字——“錢文才，貪銀百萬，殺人滅口。”
五月二十四，周全查到一個人。姓沈，叫沈萬財，是錢文才的遠房親戚，在京城開了一間當鋪。安湄問他認不認識趙國棟，沈萬財說不認識。安湄說趙國棟死了，沈萬財的臉色變了。安湄說有人看見你在趙國棟家附近出現過，沈萬財的臉白了。安湄說刀在哪兒，沈萬財說刀在當鋪後頭。
安湄跟著他走到當鋪後面，一間柴房裡，牆角堆著幾捆柴，柴底下壓著一把刀，窄窄的，薄薄的，和殺牛的那把一模一樣。安湄撿起來看了看，刀刃上還有幹了的血跡。她問沈萬財為什麼要殺趙國棟，沈萬財說他替錢文才報仇。安湄說你叔叔錢文才是貪官，不是被人害死的。沈萬財說這他管不著。
五月二十六，沈萬財的案子判了斬監候，人押回死牢那天下午，周全在刑部門口攔住安湄，說沈萬財在牢裡喊冤，說他有東西要交。安湄轉身往回走。
死牢在刑部大院最深處，過三道鐵門，每道門都有獄卒把守。安湄進去的時候沈萬財正扒著柵欄往外看，臉上的肉鬆垮垮地往下墜，眼窩凹進去，和三天前在當鋪裡那個白白淨淨的綢緞商人判若兩人。看見安湄，他撲通跪下了，說那把刀不是他的，是別人塞給他的。安湄蹲下來，說你剛才認罪了。沈萬財說他不認不行，那個人說了，他要是不認，他兒子就沒命。安湄問那個人是誰。沈萬財說不知道，那人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左手少一截小指。
安湄站起來，腦子裡的弦繃得咯吱響。周德祿。周德祿在牢裡，出不來。那是誰。她問沈萬財那個人在哪兒見的你。沈萬財說在當鋪後面的巷子裡，天黑以後，那人把刀塞給他，讓他去自首，說他兒子在他手裡，要是不照辦就撕票。安湄問他兒子在哪兒。沈萬財說在老家，他讓人去看過了，兒子不見了。
五月二十七，安湄騎馬往南追。周全帶著十個人跟在後面，追了一天一夜，五月二十八在保定府境內一個叫高陽的小鎮上找到了那輛馬車。馬車停在客棧門口，車簾子掀開著，裡頭空空的。安湄問客棧掌櫃的，昨兒是不是有一輛馬車住店，掌櫃的說有，一個男的，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安湄問那孩子是不是姓沈，掌櫃的說不知道，就聽見那孩子喊那人叔叔。安湄問那人長什麼樣，掌櫃的說了特徵。
五月二十九，安湄在高陽鎮等了一天，沒有訊息。傍晚，周全從鎮子外面跑回來，說在鎮東頭髮現一間空屋，裡頭有孩子待過的痕跡。安湄趕過去，屋子不大，地上鋪著乾草，草上有一件小孩的衣裳，藍布的，袖口磨破了。安湄撿起來看，衣裳裡子縫著一個布條，上頭寫著“沈小寶”。安湄把衣裳收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牆角有一張紙，撿起來，紙上寫著幾個字——“想要孩子，拿趙國棟的賬本來換。三日後，保定府城隍廟。”
六月初一，安湄帶著趙國棟那本賬冊去了保定府。城隍廟在城北，破破爛爛的，門口長滿了草。安湄一個人走進去，裡頭黑漆漆的，供桌上落了一層灰。她站在大殿中間，喊了一聲，沒人應。又喊了一聲，從佛像後面走出來一個人，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穿著一身灰布衣裳，左手垂在身側，小指齊根斷了，疤結得圓圓的。
安湄說你不是周德祿。那人笑了笑，說他是周德祿的孿生兄弟，叫周德福。安湄說周德福在牢裡。那人說那個是替身，他才是真正的周德福，他在替他弟弟報仇。安湄問報什麼仇。周德福說錢文才害死了他爹，他要錢文才的人償命。趙國棟是錢文才的人，他殺了趙國棟，沈萬財也是錢文才的人，他讓沈萬財頂罪。
安湄問他沈萬財的兒子在哪兒。周德福說在安全的地方。安湄說賬冊帶來了，把孩子放了。周德福說先看賬冊。安湄把賬冊扔過去，周德福接住，翻了翻，揣進懷裡。他說孩子在東廂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