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走到東廂房,推開門,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縮在牆角,渾身發抖。安湄蹲下,問他是不是沈小寶,他點點頭。安湄說別怕,帶你回家。她拉著那孩子出了廟門,周全帶著人圍上來。安湄回頭看了一眼,周德福已經不見了。
六月初三,李泓說周德福在外面殺了人,讓沈萬財頂罪,又綁了沈萬財的兒子,逼沈萬財認罪,這人比錢文才還狠。那本賬冊被他拿走了,趙國棟的案子沒了證據。安湄說還有一本,趙國棟的賬冊她抄了一份,原版給了周德福,抄本在她手裡。
六月初四,安湄在府裡等訊息。周全在城裡城外布了人,等了兩天,沒等到周德福。六月初六,周全從保定府回來,說在城隍廟後面發現一條地道,通向城外,周德福從地道跑了。安湄問地道有多長,周全說一里多地,出口是一片樹林,再往前就是官道。安湄問往哪個方向,周全說往南。
六月初七,安湄騎馬往南追。走了三天,六月初十到了順德府。城不大,安湄在城門口下了馬,看見牆上貼著一張告示,寫著“懸賞捉拿欽犯周德福”。安湄問周全這告示誰貼的,周全說三殿下讓貼的,各地都貼了。
安湄在順德府待了一天,沒找到周德福。六月十一,周全從城外回來,說在城南三十里的一個村子裡,有人看見畫像上的人在買乾糧。安湄趕過去,人已經走了。
六月十二,安湄追到了彰德府。城比順德大,安湄在城門口下了馬,看見路邊停著一輛馬車,青布棚子,車簾子掀開著,裡頭空空的。她問旁邊的攤販,這車是誰的。攤販說是一個男的,買了幾張餅就走了。
六月十三,安湄追到了黃河邊。渡口不大,幾條小船。安湄問擺渡的老頭有沒有見過一個人過河,老頭說有,昨兒過的河,往南走了。安湄問還有沒有別人,老頭說還有一個小孩,十來歲。安湄愣住了,問什麼小孩,老頭說那男人帶了一個孩子,說是他侄子。
安湄過了河,往南又追了兩天,六月十五到了開封府。城很大,安湄在城門口下了馬,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六月十六,周全在開封府打聽到一件事。有一個白白淨淨的男人在城西租了一間屋子,住了三天了,帶著一個孩子。安湄趕過去,屋子門鎖著,從窗戶往裡看,炕上鋪著乾草,桌上放著一封信。安湄撬開門進去,拿起信,信上寫著——“安姑娘,別追了。孩子我送回去了。”
六月十七,安湄回到京城。沈萬財的老婆說孩子回來了,是昨兒夜裡被人放在門口的。安湄問孩子看見什麼了,孩子說那個人把他送到一個鎮子上,讓他自己走回來。
六月十九,安湄在府裡等周德福的訊息,等來的是周全帶回來的一具屍體。
屍體停在刑部後院的殮房裡,蓋著白布。周全掀開布,露出一張瘦削的臉。安湄愣住了。周德福。她問在哪兒發現的,周全說在城東一條水溝裡,泡了一夜,臉都腫了。安湄蹲下,翻看周德福的脖子,沒有勒痕,胸口有一道傷口,窄窄的,薄薄的,和殺牛的那把刀一模一樣。她站起來,問仵作怎麼死的,仵作說被人一刀捅死的,從背後下的手。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腫脹的臉。周德福殺了人,跑了,現在被人殺了。誰殺的他。周全說在屍體旁邊找到一張紙,從懷裡掏出來遞過去。安湄接過來看,紙上寫著三個字——“周德祿。”
安湄把紙攥在手心裡。周德祿在牢裡,出不來。又是冒充。她讓周全去查周德福死的那天晚上,牢裡有沒有人探過監。周全去了半個時辰就回來了,說周德祿的探監記錄上寫著,六月初十,有人探視,登記的名字是周德福。安湄愣住了。周德福已經死了,誰去探的監。周全說探監的人戴著斗笠,看不清臉,登記的腰牌是周德福的。
六月二十一,周全查到周德福生前在京城常去一個地方,城東一間茶樓,叫“聽雨軒”。安湄去了聽雨軒,茶樓不大,上下兩層。掌櫃的姓劉,五十來歲,瘦,穿著一身灰布衣裳。安湄問他認不認識周德福,劉掌櫃說不認識。安湄說有人看見周德福常來你這兒喝茶,劉掌櫃的臉色變了,說他只是來喝茶,別的不知道。安湄問他周德福跟誰一起來,劉掌櫃說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跟一個老頭。安湄問那個老頭長什麼樣,劉掌櫃說六十來歲,瘦,穿著一身綢緞袍子,說話慢聲慢氣,像個當官的。安湄問叫什麼,劉掌櫃說不知道,就聽周德福叫他“老師”。
安湄站在那裡,腦子裡那根弦繃緊了。老師。周德福的老師。她問劉掌櫃那個老頭還來過沒有,劉掌櫃說來過,昨兒還來過。安湄問什麼時候,劉掌櫃說昨兒下午,一個人來的,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六月二十二,周全查到周德福的老師姓周,叫周明遠,是國子監的祭酒,六十多歲,告老還鄉了,住在城南。安湄去了周明遠的住處,在城南一條巷子裡,三進的大院子,門口種著一棵槐樹。安湄敲了敲門,一個老僕出來,說老爺不見客。安湄把腰牌亮出來,老僕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出來,把安湄領進去。
周明遠坐在堂屋裡,穿著一身綢緞袍子,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像刀刻的。看見安湄,他站起來,拱手道在下週明遠。安湄問他認不認識周德福,周明遠說不認識。安湄說有人看見你和周德福在茶樓喝茶,說周德福殺了人,你是他老師。周德福的腰牌是你給他的,你讓他去牢裡探監,讓他弟弟好好活著。那把刀也是你給的。
周明遠站在那裡,手搭在椅背上,指節發白。他說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周德福的老師,周德福請他喝茶,他就去了,別的他不知道。安湄說那腰牌呢,周明遠說不是他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