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周全從天津衛回來,說在鹽運使司的庫房裡又發現了一條地道。安湄趕過去,地道和之前那條一模一樣,通向城外另一條河。庫房裡又少了十萬兩銀子。安湄問劉文遠這條地道是誰挖的,劉文遠說不知道。安湄說你的鹽運使司底下被人挖成了篩子,你不知道。
安湄讓周全去查。周全查到這條地道是十年前挖的,挖地道的人姓錢,叫錢德茂。安湄愣住了。錢德茂,那個在蘇州開綢緞莊的錢德茂,已經被判了死罪。她問周全錢德茂現在在哪兒,周全說在牢裡。安湄去牢裡找錢德茂,問他鹽運使司的地道是不是你挖的,錢德茂說是。安湄問你挖地道幹什麼,錢德茂說運銀子。安湄問運了多少,錢德茂說十萬兩。安湄問銀子運到哪兒去了,錢德茂說運到南邊去了。安湄問賣給誰了,錢德茂說賣給一個姓孫的商人。
安湄後來查到了——孫德茂,那個在淮安府河工上管賬的孫德茂,已經被判了死罪。安湄問你是不是知道孫德茂是錢文才的人,錢德茂說知道。
七月初五,安湄去找李泓。李泓說鹽運使司的銀子被人偷了三十年,偷了上百萬兩,你查出來的這幾個只是小嘍囉。安湄說現在得把天津衛所有的鹽庫都查一遍。
七月初六,安湄在天津衛鹽運使司的庫房裡翻了三天的賬冊。翻到第三天,在夾縫裡找到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鹽稅銀兩,每年轉出十萬兩,入恆通錢莊。”
安湄把紙條收起來,去找恆通錢莊的劉掌櫃。劉掌櫃站在櫃檯後面,看見安湄,腿都軟了。安湄問他鹽運使司的銀子是不是存在你們錢莊,劉掌櫃說是。安湄問存了多少,劉掌櫃說一百五十萬兩。安湄問存了多久了,劉掌櫃說十年了。安湄問利息多少,劉掌櫃說年息一分。安湄問本金還在不在,劉掌櫃說在。
安湄讓劉掌櫃把銀子取出來。劉掌櫃說取銀子需要鹽運使司的印鑑和存單。安湄去找劉文遠,劉文遠從櫃子裡拿出一個木匣子,開啟,裡頭是一張存單,上頭寫著“白銀一百五十萬兩”,落款是劉文遠,旁邊蓋著鹽運使司的官印。安湄接過存單,讓劉掌櫃把銀子搬到馬車上。劉掌櫃讓夥計搬了一百五十個木箱,開啟,白花花的,五十兩一錠。安湄站在那堆銀子前面,看著劉文遠。劉文遠的臉白得像紙,說他不知道這些銀子是贓銀。
七月十八,總算順藤摸瓜基本查的水落石出,一共八百二十萬兩。錢文才的案子查了這麼久,查出了周延昭、周明遠、劉文遠、錢德茂、沈萬林、孫德茂,這些人串通一氣,貪了朝廷八百多萬兩銀子。李泓問還有沒有別的人?安湄說還有,但那些人已經死了。
七月底,京城下了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雨水從房簷上傾瀉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白霧。
周全撐著一把油紙傘從外面跑進來,衣裳溼透了,褲腿捲到膝蓋以上,泥水濺了一身。他說城外出事了。安湄把薑湯放在欄杆上,問他什麼事。周全說城北有個村子叫柳樹溝,一夜之間,全村的人都不見了。
安湄愣住了。周全說不是死了,是不見了,人沒了,雞鴨牛羊也沒了,整個村子空蕩蕩的,像是從來沒住過人。安湄問一共多少人,周全說三十七戶,一百二十多口人。
雨還在下,安湄騎馬出了城。柳樹溝在城北六十里,路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馬走得很慢,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村子不大,窩在兩座山之間,安湄在村口下了馬,眼前的景象讓她頭皮發麻。村子裡的房子還在,門開著,窗戶也開著,灶臺上還有沒吃完的飯,炕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主人剛剛離開。但沒有人。到處都沒有人。
周全從村東頭跑過來,說每一家都看了,沒有打鬥的痕跡,沒有血跡,沒有腳印,什麼都沒有,人像是憑空蒸發了。安湄走進最近的一間屋子,灶臺上的飯已經餿了,長了一層綠毛。她揭開鍋蓋,鍋裡是半鍋粥,已經幹了,粘在鍋底上。她走到炕邊,摸了摸被子,乾的,沒有潮氣。她蹲下看炕底下,什麼都沒有。
她出了屋子,雨已經小了,天邊露出一線灰白。她站在村口那條土路上,兩邊是莊稼地,地裡的玉米長得比人還高。風吹過來,玉米葉子嘩嘩響,像是在說什麼。安湄問周全周圍村子有沒有人失蹤,周全說沒有,就柳樹溝,其他村子都好好的。安湄問柳樹溝的人跟周圍村子有沒有來往,周全說有,逢年過節互相走動,平時也串門。安湄說那他們失蹤了,周圍村子的人應該知道。
周全去周圍村子問了一圈,天快亮的時候回來,說問過了,沒人知道,就記得三天前有個貨郎來過柳樹溝,賣針頭線腦的,當天就走了。安湄問那個貨郎長什麼樣,周全說四十來歲,挑著擔子,說話不是本地口音。
安湄說不是他。一個人搬不走一百二十多口人。
七月的最後一天,安湄在柳樹溝待了一整天。她把每一間屋子都看了一遍,在後山發現了一條路,通往山後面,路面被雜草蓋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順著這條路往前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翻過山,眼前是一片谷地,谷地中間有一個大坑,直徑十來丈,深不見底。坑邊散落著一些鞋子和衣裳,還有幾件農具。
安湄蹲下,撿起一隻鞋,布鞋,男式的,底子磨平了。她又撿起一件衣裳,藍布褂子,袖口磨破了,領子上打著補丁。她站起來,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坑。周全從後面跟上來,問她這些人是不是掉坑裡了。安湄說不是。周全問那鞋和衣裳怎麼在這兒,安湄說有人故意放在這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