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順著坑邊繞了一圈,在坑的另一邊發現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萬人坑”。字是用硃砂描的,顏色還很新。安湄蹲下看碑座,底下壓著一張紙,抽出來,紙上寫著幾個字——“柳樹溝的人,我帶走了。想要他們活命,拿銀子來贖。十萬兩。三天後,城隍廟。”
八月初一,安湄回到京城,去找李泓。李泓看完那張紙,說綁匪要十萬兩銀子,一百二十多口人,平均一個人不到一千兩,不算多。安湄說不是銀子的事。李泓說那是什麼事,安湄說綁匪能在一夜之間把一百二十多口人從村子裡弄走,不留痕跡,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八月初三,城隍廟。廟在城南一片荒地裡,破破爛爛的,門口長滿了草。安湄一個人走進去,裡頭黑漆漆的,供桌上落了一層灰。她站在大殿中間,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從佛像後面走出來一個人。那人個子不高,穿著一身灰布衣裳,頭上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他走到安湄面前,摘下斗笠。
是一張陌生的臉,四十來歲,左眉上有一顆痣。安湄不認識。那人笑了笑,說銀子帶來了嗎。安湄說先看人。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個銅鈴,搖了搖,鈴聲清脆。佛像後面走出來一群人,男女老少,一個個臉色蠟黃,眼睛紅腫,正是柳樹溝的村民。安湄數了數,一百二十多個,一個不少。
安湄說銀子在門口的馬車上。那人讓村民出去,村民魚貫而出,走到門口,上了馬車。安湄站在大殿裡,看著那個人。那人說姑娘爽快。安湄說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那人說他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銀子到手了。安湄說你不怕我抓你。那人笑了笑,說他既然敢來,就不怕被抓。
安湄讓周全把人圍了。周全帶著人從廟外衝進來,把那個人圍在中間。那人沒有慌,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扔在地上,轟的一聲,煙霧瀰漫。等煙霧散了,人已經不見了。
八月初四,安湄把村民送回柳樹溝。村長跪在地上,給她磕頭。安湄扶起他,問他在哪兒被關了三天。村長說在一個山洞裡,黑漆漆的,看不見外面。安湄問他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村長說聽見水聲,嘩嘩的,像是河。安湄問還有沒有別的,村長說沒有。
安湄出了村子,周全跟在後面,問她那個山洞在哪兒。安湄說找。她讓周全帶著人在柳樹溝周圍的山上找,找了兩天,八月初六,在村北二十里的一個山溝裡找到了一個山洞。洞口不大,被灌木叢遮著,裡面很黑,走了幾十步,到了盡頭,是一個大洞,能容下幾百人。地上鋪著乾草,草上有很多腳印,有大人的,有小孩的,密密麻麻。安湄蹲下看那些腳印,發現有幾個腳印特別深,像是有人揹著重物走過。
她順著那些深腳印往前走,走到洞底,發現一條暗道,彎著腰才能過去。她鑽進去,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有光,鑽出來一看,是另一座山。山腳下有一條河,河水渾濁,水流很急。
八月初八,周全沿著河走了兩天,在河下游的一個渡口打聽到一件事。幾天前,有一條船從這裡經過,船上裝了很多木箱,吃水很深,船家說那些箱子很沉。安湄問船家長什麼樣,周全說船家是個老頭,七十來歲,姓王,在渡口擺了幾十年的渡。安湄去找那個船家,船家正坐在渡口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安湄問他幾天前是不是有一條船從這裡經過,船家說是,一條大船,裝了很多木箱,往南去了。安湄問船上有幾個人,船家說一個,四十來歲,左眉上有顆痣。安湄問箱子裡的東西重不重,船家說重,搬箱子的時候那人的腰都快壓彎了。
八月初十,安湄沿著河往南追。追了三天,八月十三到了一個叫柳河鎮的地方。鎮子不大,靠著河,安湄在鎮口下了馬,看見路邊停著一輛馬車,車上堆著十幾個木箱。趕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正靠在車轅上打盹。安湄叫醒他,問他這些箱子是誰的。漢子說是一個男的,左眉上有顆痣,讓他把箱子運到鎮上,給了銀子就走了。
安湄開啟箱子,裡頭是銀子,白花花的,五十兩一錠。她讓人清點,十萬兩,一文不少。安湄站在那堆銀子前面,看著那條往南的路。周全問她追不追,安湄說不追了。周全問為什麼,安湄說銀子找回來了,人跑了。
八月十五,安湄帶著十萬兩銀子回到京城。李泓看了那些銀子,說綁匪的銀子還在,人跑了。那柳樹溝的人呢,安湄說都回來了。李泓說那案子可以結了。安湄說結不了,綁匪還沒抓到。
八月十六,周全在柳樹溝查到一件事。那個綁匪在村子裡住過一夜,借住在村長家。安湄去找村長,村長說是有這麼一個人,左眉上有顆痣,說是過路的,借住一宿。安湄問他那個人說過什麼話沒有,村長說沒說什麼,就是問他村子周圍有沒有山洞。安湄問村長怎麼說的,村長說村北有個山洞,很深,以前打仗的時候躲過兵。安湄問村長還說了什麼,村長說沒了。
八月十八,周全查到那個人叫劉老四,是山東人,以前在戲班子裡待過,會變戲法,後來戲班子散了,他就四處流浪。
八月的最後一天,周全從山東回來,帶了一身土和一肚子氣。他在濟寧府轉悠了半個月,逢人就打聽劉老四。戲班子倒是有幾個,可沒人認得什麼左眉長痣的變戲法的。有個老班主倒是提起一嘴,說早年間有個姓劉的,會變“仙人摘豆”,手法快得看不清,後來得罪了當地一個財主,被打斷了兩根肋骨,就再沒露過面。安湄問那財主叫什麼,老班主說不記得了,只記得姓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