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京城下了入秋後的第一場霜。安湄早起推開門,院子裡白茫茫一片,石榴樹的葉子一夜之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霜。白芷從灶房端出一碗熱騰騰的南瓜粥,粥裡放了紅糖,甜絲絲的。
周全來的時候,粥還沒喝完。他站在院子當中,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他說城南有個村子叫黃泥崗,一夜之間,全村人的手腳都不能動了。就是癱了,胳膊腿不聽使喚,人醒著,眼睛能眨,嘴能說話,就是起不來床。
安湄問多少人,周全說六十三口,一個不落。
安湄騎馬出城。黃泥崗在城南五十里,靠著一條幹涸的河溝,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安湄到的時候,村口圍著一群人,都是鄰村來看熱鬧的。村長姓趙,五十來歲,躺在一張門板上,被人抬到村口,眼珠子能轉,嘴巴能動,就是起不來。他看見安湄,嘴唇哆嗦著說,姑娘,我們是不是中了邪了。
安湄蹲下,翻開村長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正常,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肌肉鬆弛,沒有硬塊,也沒有紅腫。她問村長前天吃了什麼,村長說吃了自家地裡的菜,喝了井裡的水。安湄問他跟別人家吃的是不是一樣,村長說差不多,都是白菜蘿蔔,家家戶戶都差不多。安湄站起來,在村子裡轉了一圈。每一家的情況都一樣,大人小孩,男女老少,全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灶臺上的飯菜吃了一半,碗筷沒來得及收,蒼蠅在碗邊上爬。
安湄走進灶房,揭開鍋蓋,鍋裡剩了半鍋白菜燉豆腐,已經餿了,表面浮著一層白膜。她用筷子撥了撥,白菜爛了,豆腐碎了,看不出什麼異常。她又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沒有味道,又抿了一口,澀澀的,井水都是這個味兒。
她出了灶房,周全從村東頭跑過來,說在後山發現了一個水潭,潭邊的草都枯了。安湄跟著他上了後山,山不高,長滿了灌木。水潭不大,一丈見方,水是渾的,發黃,像摻了泥。潭邊的草果然枯了,一圈一圈的,從水邊往外蔓延,越靠近水邊枯得越厲害。安湄蹲下,拔了一根枯草,草根是黑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她又拔了一根離水邊遠一些的,草根也是黑的,但顏色淺一些。
十月初四,安湄帶著水樣回到京城,直接去找太醫院。太醫院派了兩個御醫,一個姓張,一個姓李,都是頭髮花白的老頭。他們接過水樣,聞了聞,又嚐了嚐,臉色都變了。張御醫說這水裡有一種草藥的味道,像是烏頭,又像是附子,但又不太像。李御醫說還有一種味道,說不上來,像是什麼東西爛了。安湄問這水能不能讓人手腳癱軟,張御醫說能,烏頭和附子都是有毒的,吃多了會四肢麻木,嚴重的會死。
安湄問這水裡的毒是哪來的,張御醫說不知道,可能是有人故意投的。安湄說那你們能不能把毒配出來,張御醫說能,但要時間。
十月初六,張御醫把毒配出來了。是一種粉末,灰白色的,沒有味道,摻在水裡看不出來,喝下去半個時辰就開始發作,先是從腳指頭開始麻,然後往上走,走到腰就走不動了,人就癱了。安湄問他這毒是怎麼做的,張御醫說是用烏頭和附子熬的,再加上一種叫“醉仙桃”的草藥,三種東西放在一起熬,熬幹了磨成粉。安湄問醉仙桃是什麼,張御醫說是一種毒草,長在山裡,開紅花,果子像桃子,吃了會讓人神志不清。
十月初七,安湄回到黃泥崗,把水潭裡的水抽乾了。潭底全是淤泥,黑乎乎的,散發著惡臭。周全帶著人把淤泥挖出來,一筐一筐地篩,篩到第三筐的時候,篩出一個油紙包,巴掌大,封著口。安湄開啟,裡頭是一包灰白色的粉末,和張御醫配出來的一模一樣。
安湄把油紙包收起來,問村長這個水潭以前有沒有人動過。村長躺在門板上,想了想,說上個月有個外鄉人來過,在潭邊轉了一圈,說是看風水。安湄問那個外鄉人長什麼樣,村長說四十來歲,留著山羊鬍子,穿著一件灰佈道袍,手裡拿著一個羅盤。安湄問他還說了什麼,村長說他說這個潭的位置不好,衝了村裡的風水,要做法事化解。安湄問他做了沒有,村長說做了,收了五兩銀子,在潭邊燒了一堆紙,唸了幾句咒,就走了。
安湄問那個外鄉人叫什麼,村長說姓張,叫張半仙。
十月初八,安湄在黃泥崗周圍打聽張半仙的下落。問到第三天,一個放羊的老頭說他在縣城裡見過這個人,在城隍廟門口擺攤算命。安湄趕到縣城,城隍廟門口擺著好幾個算命攤子,挨個問過去,問到最後一個,攤主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說他師父走了。安湄問他師父是不是姓張,年輕人說是,他去南邊了,具體去哪兒不知道。安湄問他師父有沒有留地址,年輕人說沒有,他師父從來不留地址。
十月初十,周全在城隍廟門口盯了一天,那個年輕人收了攤,往南走了。周全跟著他,跟到城南一個村子裡,看見他進了一間土房。周全在門口等著,等了半個時辰,年輕人出來了,身後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瘦,留著山羊鬍子,穿著一件灰佈道袍。正是張半仙。
周全帶人圍上去,張半仙看見他們,轉身就跑。周全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按在地上。張半仙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安湄蹲在他面前,問他黃泥崗的水是不是你下的毒。張半仙說不是。安湄說有人看見你在水潭邊做法事。張半仙說那是做法事,不是下毒。安湄說做法事你帶毒藥幹什麼。張半仙的臉白了。安湄說油紙包在你身上搜出來的,上面有你的指紋。張半仙的臉更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