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文彬把周廷儒的筆跡和那封信上的字跡放在一起,反覆比對,看了半天,說這兩份字跡是一個人寫的。安湄又讓顧文彬看那方私章,顧文彬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宣紙,把印章蓋在紙上,又讓周全去周廷儒家取他的私章來蓋在另一張紙上。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兩方印章一模一樣。安湄問顧文彬這兩方章是不是同一方章,顧文彬說是,印章上的裂紋都對得上。
周廷儒坐不住了,額頭上開始冒汗。安湄問他還有什麼要說的,周廷儒說孟廣祿的銀子他收了,但他不是不想辦事,是鹽引的事太難辦,他辦不下來,銀子又花了,退不回去。安湄說花了,花哪兒了。周廷儒說還賭債了。安湄說你一個通政使,一年的俸祿不夠你還賭債的。周廷儒低下頭,說他賭得大,輸得多。
安湄讓周全去查周廷儒的賭債。周全回來說周廷儒在京城最大的賭場“聚寶坊”輸了至少十萬兩銀子,欠了一屁股債,賭場的人天天上門催債,他拆東牆補西牆,窟窿越來越大。安湄問那個賭場的老闆是誰,周全說叫金萬貫,是京城有名的賭棍,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安湄去找金萬貫。金萬貫住在城北的一間大宅子裡,安湄進去的時候,金萬貫正躺在躺椅上,旁邊兩個丫鬟給他捶腿。安湄問他周廷儒欠你多少銀子,金萬貫說不多,十來萬兩。
金萬貫說他自己要來,我總不能把他轟出去。安湄說你這賭場開了多少年了,金萬貫說二十來年了,我是開門做生意的,來賭的人是自願的,又不是我逼他們來的。他們要想做這白日夢,也得做好跌下來的準備。
安湄讓周全去查金萬貫的賭場。周全去了半天,回來說聚寶坊不僅開賭,還放高利貸,利息高得離譜,借一百兩,一個月就要還一百五十兩,還不起的就派人去打,把人家的房子地契都搶走。之前有一些人告過,但金萬貫背後有人撐腰,都告不贏。安湄問誰給他撐腰,周全說刑部的一個侍郎,姓王,叫王俊臣。
王俊臣住在城南的一間宅子裡,三進的院子,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安湄進去的時候,王俊臣正在書房裡批公文。安湄問他認不認識金萬貫,王俊臣說不認識。安湄說有人看見你經常去聚寶坊,王俊臣說他只是偶爾去玩幾把,不是常客。安湄說你是刑部侍郎,竟也知法犯法。
周全說王俊臣在聚寶坊輸了至少五萬兩銀子,為了還債,他利用職權替金萬貫擺平了好幾樁案子。安湄問都是什麼案子,周全說有一樁是人命案,一個賭徒欠了金萬貫的銀子還不起,被金萬貫的打手打死了,家屬告到刑部,王俊臣把案子壓了下來,說是自殺。安湄說那死者的家屬呢,周全說家屬拿了金萬貫的封口費,搬走了。
安湄去找那個死者的家屬。輾轉打聽了三天,七月初五,在保定府的一個村子裡找到了死者的老婆,姓劉,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安湄問她是不是被金萬貫的人打死的那個賭徒的家屬,劉氏頓了頓,又繼續洗衣服,說不是,她男人是病死的。
安湄說你拿了金萬貫的封口費,不敢說實話。劉氏低下頭,不說話。安湄說你男人死了,你不替他討個公道。劉氏哭了,說她一個婦道人家,鬥不過金萬貫。安湄說你把實話說出來,我替你做主。劉氏跪在地上,說她男人是被金萬貫的人打死的,她親眼看見的,那幾個打手她認識,一個叫孫大彪,一個叫趙老六。
安湄愣住了。孫大彪和趙老六,就是之前綁架秦望山的那兩個人。她問劉氏孫大彪和趙老六現在在哪兒,劉氏說不知道,金萬貫給了她銀子之後,那兩個人就再沒出現過。
孫大彪和趙老六替金萬貫打死過人,又替那個姓沈的綁架過秦望山,還真是有人給錢就賣命啊。
安湄回到京城,直接去抓金萬貫。周全帶人衝進金萬貫的宅子,彼時他正躺在躺椅上喝茶,見這陣仗,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安湄問他孫大彪和趙老六在哪兒,金萬貫說孫大彪和趙老六在保定府,他給他們銀子讓他們跑路,具體在哪兒他不知道。
安湄讓周全帶人去保定府抓人。周全去了兩天,七月初七回來,說抓到了孫大彪和趙老六,兩人藏在保定府的一個破廟裡,正準備往南邊跑。安湄問他們秦望山在哪兒,孫大彪說不知道,他們只是幫那個姓沈的把人送到城外的村子,後來那個姓沈的給了他們一筆錢,他們就走了。安湄問那個姓沈的是誰,孫大彪說那個人就叫沈如晦,他見過他的腰牌,上面刻著“沈如晦”三個字。
安湄讓周全去查那個冒充沈如晦的人。周全去了半天,回來說查不到,那人像是從世上蒸發了。金萬貫招了,說他也不認識那個人,是那個人主動來找他的,讓他幫忙找兩個人,給了他一萬兩銀子。安湄問那兩個人是誰,金萬貫說就是孫大彪和趙老六。安湄問他那個人長什麼樣,金萬貫說個子不高,穿著灰色綢袍,腰裡繫著白玉帶扣,右手食指上戴著一個翠綠色的玉扳指。
七月初八,周廷儒的案子判了,受賄,革職,流放。金萬貫開設賭場,放高利貸,指使手下打死人,判斬監候。王俊臣受賄,包庇兇犯,革職,流放。孫大彪和趙老六打死人,也都判了斬監候。
七月初十,大理寺少卿鄭子澄死在了自家書房的椅子上。不是被人殺的,仵作驗過之後說是中毒,中的是一種叫“鶴頂紅”的劇毒,毒性發作極快,從服毒到死亡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鄭子澄的夫人說,老爺下午還好好的,一個人在書房裡看書,她去送茶的時候,他已經倒在椅子上了,茶盞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