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說沈綺羅裝鬼嚇你,是她不對,但你拿了人家的畫不賠,也不對。顧文彬說他還不知道畫在哪兒,怎麼賠。安湄說現在畫找回來了,你該還給她了。
安湄把畫還給了沈綺羅,她說罰你十兩銀子,捐給顧文彬修房子。沈綺羅說行。安湄去找顧文彬,說沈綺羅罰了十兩銀子給你修房子,你別再追究了。
八月十四,安湄被敲門聲驚醒的時候以為是走了水,披著衣裳出來一看,周全站在院子裡,臉色發青,嘴唇乾裂了一道口子,像是跑了很遠的路。他說清遠縣出了個案子,死了七個人,一家老小全沒了,不是殺的,是活活嚇死的。
安湄愣了一下。周全說那家人姓沈,戶主叫沈仲和,是個教書先生,在清遠縣開了一間私塾,收了十幾個學生,日子過得雖不富裕,但也算安穩。昨天晚上,隔壁鄰居聽見沈家傳來一聲尖叫,接著是桌椅倒地的聲音,然後是一片死寂,再沒有動靜。鄰居覺得不對勁,翻牆過去一看,一家人全都倒在地上,眼睛圓睜,嘴巴大張,臉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樣子,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七個人,一個不剩。
安湄騎馬出城,清遠縣在京城南邊一百八十里,走了一天,傍晚才到。沈家的宅子在縣城東邊的一條巷子裡,三間瓦房,前後兩個院子,門口已經圍滿了人。安湄擠進去,看見七具屍體並排停在院子當中,都用白布蓋著,仵作正在驗屍。
她掀開白布,底下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四十來歲,瘦,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散了,嘴張著,舌頭抵在牙齒之間。安湄蹲下仔細看了看,屍體的皮膚上沒有外傷,指甲乾淨,沒有掙扎的痕跡,死因確實是驚嚇過度。
安湄站起來,走進沈家的堂屋。堂屋不大,正中掛著一幅孔子像,像前擺著一張供桌,桌上供著幾個冷饅頭和一碟鹹菜。供桌旁邊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論語》,旁邊放著一盞油燈,燈油已經燒乾了,燈芯上結了一個黑疙瘩。
桌腿歪著,椅子倒在地上,墨汁灑了一地。安湄順著地上的墨跡看過去,發現地上有一串腳印,是赤腳的,腳趾頭印得很清楚,從堂屋一直延伸到後院。她順著腳印走到後院,後院有一口井,井口蓋著石板,石板上有一個清晰的手印,五指張開,像是有人用力按上去的。
安湄問鄰居,沈仲和平時有沒有跟人結仇。鄰居想了半天,說沈先生脾氣好,從不得罪人,就是前些日子跟一個姓王的秀才吵過一架,那個王秀才說他教的學問是陳腐之見,誤人子弟,沈先生氣不過,兩人在私塾門口吵了一架,差點打起來。安湄問那個王秀才叫什麼,鄰居說叫王守拙,就住在城北的一條巷子裡。
王守拙住在城北的一間矮房裡,門板上的漆都脫落了。安湄敲了敲門,沒人應,推了一下,門沒鎖。走進去,屋裡一股黴味,炕上鋪著乾草,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油幹了,旁邊壓著一張紙。安湄拿起紙來看,上面寫著幾個字——“沈仲和死了,我解脫了。”字跡潦草,像是在發抖。安湄把紙收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炕洞裡有一件沾著墨汁的灰布長衫,領口上有一塊暗紅色的汙漬,像是幹了的血。她把長衫疊好,出了屋子。
周全從巷子口跑過來,說在城門口抓到了王守拙,他揹著包袱正要出城。安湄走到城門口,王守拙被兩個衙役按在地上,臉上全是驚恐。安湄問他為什麼要跑,王守拙說他沒殺人,他就是害怕。安湄說你害怕什麼,王守拙說沈仲和死了,他跟他吵過架,怕被當成兇手。
安湄說那你的長衫上怎麼有血,王守拙說他鼻子愛出血,那天跟沈仲和吵架的時候流了鼻血,滴在衣服上了。安湄說那字條是你寫的,王守拙說是,他聽說沈仲和死了,想不開,寫了張字條想尋短見,後來沒死成,就想跑。
八月十四,清遠縣沈家那樁滅門案比想象中更叫人不安。安湄揭開最後一塊白布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底下是個孩子,六七歲的年紀,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裡,沁出暗紅色的血珠子。她蹲下來,試著掰開那隻拳頭,指頭僵硬得像木頭,費了好大勁才掰開,掌心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幾道深深的指甲印。她把孩子的手輕輕放回去,站起身的時候膝蓋有些發軟。
院子裡還有人在翻找線索。周全從灶房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碎成兩半的粗瓷碗,碗壁上沾著已經乾透的米粒,旁邊扔著一雙筷子,筷子中間夾著一根咬了一半的青菜。灶臺是冷的,鍋裡的粥已經餿了,表面結了一層灰白色的膜。安湄走到灶臺邊,揭開鍋蓋看了一眼,粥裡浮著一層黑色的東西,她拿筷子撥了撥,是香灰。灶王爺像前香爐裡的香灰,被人一把一把地撒進了粥鍋。
後院牆頭上的那個赤腳腳印,她讓周全拓了下來,又去前院轉了一圈。前院的門是從裡頭閂上的,閂子很粗,榆木的,一頭插在門框的槽裡,一頭卡在門板的鐵環上,嚴絲合縫。兇手如果是從前院進來的,他不可能出去之後再從裡頭把門閂上,這閂子沒法從外面操作。安湄蹲下看了看門檻,門檻內側有一道細細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過去的,從門檻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她順著劃痕走過去,發現劃痕在一棵老槐樹底下消失了。樹底下有一個淺淺的坑,土是新翻的,她蹲下用手撥開土,土裡埋著一塊石頭,石頭的一面磨得很光滑,像被人握在手裡反覆摩挲過的。
周全查完回來說,沈仲和在清遠縣教了二十年的書,學生們大都本分,沒出過什麼作奸犯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