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放下手中的紙,起身走出去。巷子口的路燈已經被風吹滅了,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她站在巷子口等了一會兒,聽見不遠處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她順著聲音走過去,轉過一個彎,看見兩個人影蹲在牆角,一男一女。安湄一眼就認出那女的——趙木匠的媳婦王金鳳。
安湄沒有打草驚蛇,悄悄退回了巷子裡。
三月初六,周全從城西回來,說他查了一夜,查到一件有意思的事——瑞豐布莊的沈德茂,五年前在杭州開過一家綢緞莊,後來不知什麼原因關了門,回到這兒開了這家布莊。他在杭州的時候,跟一個人合夥做過生意。安湄問跟誰合夥。周全說那個人姓陸,叫陸懷瑾。
安湄把手中的筆擱下,說他倆是老相識。周全說對,沈德茂的綢緞莊關了門以後,陸懷瑾就再沒跟他有過來往,沒想到在這兒又碰上了。安湄說不是碰上的,是陸懷瑾來找他的,他需要沈德茂幫他辦一些他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周全問什麼事。安湄說比如租房子、買地、跟人談生意,沈德茂是本地人,他出面別人不會起疑心。
周全說要不要去把沈德茂抓來問問。安湄說不用抓,打草驚蛇,去看看他在做什麼就行。周全帶著人去了瑞豐布莊,半個時辰後回來,說沈德茂沒在布莊裡,布莊的夥計說他去了翠屏山,說是找沈寨主談生意。
安湄和周全騎馬到了翠屏山。林虎在寨門口接了他們,說沈逸之正在議事廳跟一個姓沈的商人說話,不方便見客,讓他們先到偏廳喝茶等著。安湄說不喝茶,她要旁聽。林虎猶豫了一下,說寨主吩咐過,不許外人進去。安湄就這麼站著,也沒說話。
林虎看了看周全,又看了看安湄,咬了咬牙,說好吧。安湄跟著林虎進了議事廳。沈逸之坐在主位,旁邊坐著一個人,滿臉堆笑,正是沈德茂,看見安湄進來,沈德茂的笑僵住了。
安湄在他對面坐下。沈德茂的眼珠子轉了轉,說這位是。沈逸之說安姑娘是他的客人。沈德茂哦了一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說沈寨主,那鐵礦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沈逸之說考慮好了,不賣。沈德茂的笑容又收了收,說沈寨主,價錢還可以再商量。
沈逸之說不是價錢的事,是祖宗留下的東西,不能賣。沈德茂站起來,說那就告辭了。沈逸之也不留他,讓林虎送客。沈德茂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安湄一眼,安湄也在看他,他趕緊把目光移開,快步走了出去。
安湄問沈逸之沈德茂是不是來替陸懷瑾買礦的。沈逸之說是,他們出價十萬兩銀子,他沒答應。安湄說你不答應就對了,陸懷瑾要的可不只是鐵礦。沈逸之問他還要什麼。安湄說他要整個翠屏山。沈逸之一拍桌子,說他也配。
安湄走到窗邊,看著沈德茂坐馬車下山了,她看了好一會兒,說沈德茂今天上山,不只是來買礦的,他是來看虛實的。沈逸之問看什麼虛實。安湄說看你的人多不多,礦上的守衛嚴不嚴,寨子裡有沒有什麼變化。沈逸之說那他看出來了什麼。安湄說沒看出來什麼,因為他來了,所以他有眼線在寨子裡,他不用自己看。
沈逸之的臉色變了,說內鬼不是已經抓了嗎。安湄說抓了,但內鬼不止一個,陳鐵生和孫瘸子只是小角色,真正的大魚還沒露頭。沈逸之問那條大魚是誰。安湄說很快就會知道了。
三月初七,王金鳳又出門了。這次周全一路跟到城東的一條死巷子裡。她在巷口站了一會兒,左右張望,確認沒有人跟著,才快步走進去。周全趴在牆頭上往下看,看見她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四下裡又看了一遍,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鑰匙,開了鎖,閃身進去,門在身後合上了。
周全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沒見她出來,便從牆頭翻過去,落在院子裡。院子不大,堆著些破磚爛瓦,正屋的門關著,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周全躡手躡腳地摸到窗根底下,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
說話的是個男人,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器。周全隔著窗紙聽了一會兒,斷斷續續地聽清了幾句——“沈逸之不肯賣礦……得想別的辦法……那個女人不能留……”然後是王金鳳的聲音,帶著哭腔,說我不能殺她,她是我妹妹。男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兇狠起來,說你不殺她,死的就是你。
王金鳳說她已經瘋了,什麼都不知道,殺不殺都一樣。男人說你確定她瘋了?王金鳳說她連我都不認識了,不是瘋了是什麼。男人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也不行,活口就是活口,得滅。王金鳳哭著哀求,男人不為所動,說你看著辦吧,三天之內,她要是不死,死的就是你。
周全還想再聽,屋裡的腳步聲忽然朝他這邊過來了。他趕緊縮回牆根,翻出了院子。剛落地,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他沒回頭,快步走進了巷子口的拐角處,藏在一棵老槐樹後面,探出半邊臉往後看,王金鳳從院子裡出來了,低著頭,步子很快,走到巷口左右張望了一下,往南去了。周全等她的身影消失了,才從樹後出來,翻過那道矮牆,回到院子裡,湊到那扇黑漆木門前,側耳聽了一會兒,裡頭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他壯著膽子推了一下門,門沒鎖。走進去,屋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後窗開著,窗外是一條窄巷子,巷子那頭連著另一條街,人早就跑得沒影了。周全蹲下來看窗臺上的腳印,鞋印不大,是男人的,鞋底花紋是方塊形的,這種鞋子市面上很常見,到處都有賣,比不出什麼來。
三月初八,安湄把那條手絹遞給王金鳳,問她認不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