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白芷正在灶房裡燉雞湯，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沈芸初蹲在灶臺邊燒火，臉被火烤得通紅。
白芷從灶房探出頭來，說雞湯好了，都來喝。沈芸初第一個跑過去，手裡拿著一個碗。安湄把畫卷起來收好，也進去了。四個人圍坐在灶房的小桌旁，一人一碗雞湯，湯裡飄著幾顆紅棗幾片姜，熱騰騰的，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
三月初三，周全來報，說那個趙木匠的媳婦又出門了，這回去了城外。安湄問去哪兒了。周全說去了翠屏山。安湄手裡的茶碗放在桌上，說她要上山。周全說他一路跟著她，她到了山腳下，繞著山路走了半天，像是在找什麼，後來在一個岔路口停住了，站了一會兒，轉身下山了。安湄問她沒有上山。周全說沒有，好像是在等人，沒等到，就回去了。安湄說她在等誰。周全說不知道。
安湄讓周全再去盯著，周全說他已經讓手下兄弟盯著了，那個姓趙的女人一齣門就會來報信。
下午，沈逸之來了，說朝廷派來核查鐵礦的人到了，住在松江府的驛館裡，明天上山。安湄說那你得好好招待。沈逸之說他已經讓人準備了，酒菜都備好了。安湄說別光顧著喝酒，正事要緊。沈逸之說他知道。
沈逸之走的時候，在門口碰見了白芷。白芷端著一盆髒水正要往外潑，差點潑到沈逸之身上。沈逸之往旁邊一閃，笑著說安夫人好身手。白芷說寨主好輕功。沈逸之說他的輕功是跟猴子學的。他從小就跟山上的猴子一起玩，爬樹、翻跟頭、跳來跳去，都是跟猴子學的。
白芷忍不住笑了，說你這個山大王倒是實在。沈逸之說他不當山大王好幾天了，他現在是正經商人。白芷說那你好好做正經生意，別再去當山大王了。沈逸之拱拱手，轉身走了。
三月初四，周全一大早就來了，他手裡攥著一條繡花手絹，水紅色，角上繡著一對鴛鴦，手藝不賴，不是街上隨便買的，是那個趙木匠的媳婦丟在後山的。周全說她今天又上山了，還帶了紙錢和香燭，在後山的一個岔路口燒了半天，邊燒邊唸叨，聽不清說什麼，哭哭啼啼的，走的時候把手絹落在草叢裡了。
他趴到那岔路口看過了，那是條死路，前面是懸崖，底下是深溝，摔下去連骨頭都找不齊。一個女人沒事跑到懸崖邊燒紙哭，不用說，準是死了什麼人了，不是丈夫就是孩子，總之是對她頂頂重要的人。
安湄把手絹翻來覆去看了看，問她男人姓趙，她姓什麼。周全說姓王，叫王金鳳，孃家在城北王家莊。安湄說去查查她家還有什麼人。周全轉身去了，傍晚回來，衣裳也沒換，說王金鳳她爹媽都死了，孃家的兄弟也都分了家，沒什麼來往，她跟趙木匠成親十五年，沒生下一兒半女。
安湄說沒孩子就沒有牽累，她去崖邊燒紙，燒給誰呢。周全說會不會燒給她孃家人的。安湄說孃家人死了，她燒紙也是去墳頭上燒，跑到荒山野嶺燒紙，她燒給誰看的。
周全愣住。安湄把那條手絹收起來，說盯緊王金鳳，她還會再去的。
周全應了一聲，剛要走，安湄又把他叫住了。周全回過頭，安湄從袖子裡抽出幾張紙來，遞給他。上面是周全之前畫的那幾個人的畫像——趙木匠、林虎、沈逸之、霍懷遠，還有一個陸懷瑾。安湄說你把這張陸懷瑾的畫像拿到畫鋪去，讓他們照著畫幾十張，分給手下兄弟，讓他們拿著畫像在城內外邊走邊問，見過這個人的都要報上來，問清楚他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走的，跟什麼人見過面，事無鉅細，只要有一點線索，都記下來。
三月初五，白芷在小院裡支起了一口大鍋，說是要給大家做紅燒肘子，灶房裡濃煙滾滾，燻得沈芸初直咳嗽，眼淚汪汪的。安若歡被她那樣子嚇了一跳，把畫筆一擱，跑過去拍她的背，問怎麼了。沈芸初擺擺手，說她沒事，就是煙嗆的。白芷從灶房探出頭來，說那煙是老王家的煙囪倒灌進來的，她看了一眼，隔壁老王家的煙囪朝這邊歪了，風一吹煙就過來了。
安若歡放下筆，說我去找王木匠說說。白芷說王木匠不在家，他老婆說他出工了，要晚上才回來。安若歡又回到畫架前坐下，拿起畫筆，在畫上添了幾筆。
下午，周全回來了，把厚厚一沓紙遞給安湄，是手下人查訪到的關於陸懷瑾的線索。安湄翻了一遍，有用的資訊沒幾條：陸懷瑾在這兒的時候住在城北的客棧裡，除了去鹽運使司找周明遠，還去過城西的一家茶樓，跟人喝過幾次茶，茶樓的夥計說那個人姓沈，叫什麼他不知道，只知道是個做生意的，開著一家布莊。
安湄問那個沈姓商人的布莊叫什麼名字，夥計說不記得了。安湄讓他好好想想，夥計想了想，說好像叫“瑞豐布莊”。安湄讓周全去查瑞豐布莊的底細。周全說已經查過了，瑞豐布莊的東家叫沈德茂，是本地人，開了十幾年的布莊，生意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沒什麼特別。
安湄說這個沈德茂既然沒什麼特別，陸懷瑾找他幹什麼。周全說可能是談生意。安湄說陸懷瑾是做茶葉生意的，找布莊的人談什麼生意。周全說可能是他想改行做布匹生意。
安湄讓他去查沈德茂的底細，不只是他這個人，還有他家世、親戚、做過什麼生意、跟什麼人來往，事無鉅細，都要查清。周全點了頭，轉身出去了。
入夜之後，安湄正坐在屋裡看那沓關於陸懷瑾的線索，沈芸初忽然從外面跑進來，說有人在巷子口探頭探腦的，像是要進來又不敢進來。安湄問她看清楚了嗎。沈芸初說沒看清楚，天太黑了，但她聽腳步聲是個女人，走路很快，鞋底很薄，踩在地上沙沙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