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問她那個道士長什麼樣。沈青蘿說白白淨淨的，像是個讀書人。安湄讓她把那個道士的樣子畫下來，沈青蘿說她不會畫。安湄讓她說，她來畫。沈青蘿說那個道士的眉毛很濃，鼻子挺直，嘴唇薄薄的，下巴上有一顆綠豆大小的黑痣。安湄畫了半天，畫出一張臉，沈青蘿說不太像，眼睛畫大了，那人的眼睛沒這麼大，是細長的，像狐狸。安湄改了幾筆，沈青蘿說像了。
安湄把畫像收起來，問你師父中的到底是什麼毒。沈青蘿說是一種他們門派不外傳的毒藥，叫“碧落黃泉”，無色無味，中毒的人不會立刻死，但會一天比一天虛弱，全身的臟腑慢慢爛掉，最後在極度痛苦中死去。安湄問她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沈青蘿說她師父告訴她的。安湄問她碧落黃泉的解藥是什麼。沈青蘿說她師父沒說，只說需要用龍骨草和鳳凰血做藥引子，但這兩味藥極為罕見，能不能找到全看天意。
安湄沒有急著走，她在想一件事——如果碧落黃泉是那個門派不外傳的毒藥，那這個“門派”是什麼門派。沈青蘿不肯說，陸沉舟也從來沒提過，說明這個門派不願意讓人知道，或者說，他們師徒在躲避什麼。
周全從外面回來，在安湄耳邊低語了幾句。安湄聽完，臉色沒什麼變化，對沈青蘿說讓她好好照顧師父，她再去幫她打聽龍骨草和鳳凰血的下落。沈青蘿道了謝，轉過身去給師父掖被子，安湄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出了巷子，周全才把她剛才聽到的訊息說出來——有人在城南的一座廢棄的宅子裡發現了一具屍體。死者是個中年男人，和沈青蘿描述的那個道士一模一樣。安湄趕到的時候，屍體已經被抬到了臨時停屍的地方。她掀開白布，看了一眼，確實是沈青蘿說的那個人。死者的臉色發青，嘴唇發黑，指甲是紫黑色的，渾身上下沒有外傷，跟陸沉舟的症狀一模一樣。仵作說是中毒死的，至於中的什麼毒，他也說不準。
安湄讓人去查這個人的身份。周全去了半天，回來說這個人姓孟，叫孟青山，是個跑江湖的，居無定所，誰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到哪兒去。安湄說孟青山給陸沉舟下毒，自己也中毒死了，他下的毒是從哪兒來的，他又是被誰下的毒。周
安湄忽然想起什麼，讓周全帶她去孟青山的住處。孟青山住在一間破舊的客棧裡，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個包袱，包袱裡是幾件換洗的衣裳和一本薄薄的書。書沒有封面，翻開一看，裡面寫的是一些古怪的方子，什麼“碧落黃泉”、“九幽散”、“斷腸紅”，都是毒藥的名字，旁邊還注著配製方法和解毒所需的藥引子。安湄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寫著“碧落黃泉”四個字，下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小字的末尾寫著“龍骨草、鳳凰血可解”。
安湄把這本收起來，又翻了翻包袱裡的衣裳。衣裳的袖口上有一塊暗紅色的汙漬，像是幹了的血，不大，指甲蓋大小。她把那塊衣料剪下來，包好，讓周全拿去給白芷看看。
白芷接過那塊布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對著光看了看那汙漬的顏色，說這不是血，是一種草藥汁，她也看不出是什麼草藥，但她可以去找個老藥工問問。安湄說去吧。
八月初九，白芷回來了，說那個老藥工認出來了，這種草藥叫“斷腸草”，是大毒之物。安湄愣住了。把那本書翻到記載“斷腸紅”的那一頁，上面寫著“斷腸紅，斷腸草所制，服之即死，無藥可解。”那個拿這本書的人，是不是也知道斷腸草是無藥可解的。他為什麼要給陸沉舟下毒，又為什麼自己死在了城南的廢宅裡。
周全帶回來一個訊息——孟青山在死之前，去了一趟城北的山裡，在山裡待了三天，不知道在幹什麼。安湄說去他待過的地方看看。
城北的山很大，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頭。周全帶著安湄在山裡轉了大半天，才找到孟青山待過的那處地方。是一個山洞，洞口不大，被灌木叢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安湄鑽進去，洞裡很暗，點起火把，看見地上鋪著乾草，還有幾個空罐子和一堆燒過的灰燼。她用火把照了照洞壁，上面刻著一些歪歪扭扭的字，湊近了看，寫著“碧落黃泉，龍骨鳳凰。”八個字，刻得很深。
安湄站在那一行字前面，看了很久。
碧落黃泉，龍骨鳳凰。
這八個字，像是某種暗示，又像是某種執念。刻字的人，是孟青山，還是別人。他為什麼要刻這些字。他在找龍骨草和鳳凰血，他要解毒，還是他要製毒。
出了山洞，天已經快黑了。安湄站在洞口，看著遠處的山影在暮色中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八月初十，山裡的霧氣還沒散盡，周全就從山下帶回來一個人。那人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姓石，叫石頭，是山下村子裡一個獵戶，渾身是傷，衣裳被撕爛了好幾處，臉上也掛了彩，左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裡還在往外冒血沫子。白芷給他清洗傷口，疼得他直抽氣，但始終沒吭一聲。安湄問他傷是怎麼來的，石頭說他昨天上山打獵，在深山溝裡撞見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那兩個人正在挖什麼東西，看見他，二話不說就動手，他打不過，被打成這樣，連滾帶爬跑下山，半條命都差點交代在山上。
安湄問他那兩個人挖的是什麼東西。石頭說什麼東西他沒看清，就看見他們蹲在一個坑邊，坑裡有東西，紅彤彤的，像血一樣紅。安湄心裡猛地一跳，問他還記不記得那個坑在哪兒。石頭說他記得，那地方他以前去打獵的時候去過，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樹，很好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