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說說明那個方世傑或者說王姓商人,確實跟西北有關係。西北那邊,能跟宮裡搭上線的,要麼是駐軍的將領,要麼是地方上的大員。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小事。
三月二十,李泓的回信到了。信上說內務府近兩年從西北調過來的人只有一個,叫顧雲章,原先在陝甘總督府當差,去年秋天調到內務府做管事,管的是庫房。這個人四十出頭,左眼下方有一顆痣。
安湄把信放下,說找到他了。
陸其琛說顧雲章是內務府的人,他為什麼要害皇帝。
安湄說不是他要害皇帝,是有人指使他。一個管庫房的小管事,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安湄決定回京城。走之前她去見了周懷遠,告訴他茶葉的事已經有了眉目,讓他安心辦差,朝廷不會為難他。周懷遠千恩萬謝,送到門口,說安國夫人以後有什麼吩咐,他一定盡力。
三月二十二,安湄和陸其琛回到京城。李泓在府裡等著,桌上攤著一堆文書。他說他已經讓人盯著顧雲章了,這個人每天卯時進內務府,酉時回住處,很少出門,偶爾去茶館坐坐,不跟什麼人來往,看起來就是個老老實實的小官吏。
安湄說越是老實的人,越容易被人忽略。李泓問她打算怎麼辦。安湄說她要見見顧雲章。
夜裡,安湄和陸其琛去了顧雲章的住處。顧雲章住在內務府後面的一條衚衕裡,三間平房,一個小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安湄翻牆進去的時候,顧雲章還沒睡,坐在院子裡喝茶,月光照在他身上,左眼下方那顆痣看得很清楚。
顧雲章看見有人進來,沒有驚慌,把茶盞放下,說你們來了。安湄說他好像知道她要來。
顧雲章笑了笑,說方世傑跑了,趙四被抓了,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安湄在他對面坐下來,問他是誰指使的。顧雲章說沒人指使,是他自己的主意。
安湄說他一個管庫房的小管事,哪來的睡心散。顧雲章說以前在陝北的時候,從一個遊方郎中手裡得來的,一直沒用,去年調到京城,想起來有這麼個東西,就試了試。
安湄說茶裡的藥是他下的。顧雲章說是。安湄說趙四說指使他的是一個姓王的商人。
顧雲章說那個姓王的也是他僱的,他不敢自己露面,就找了箇中間人,安湄說他為什麼要害皇帝。
顧雲章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恨皇帝。他家在西北,十年前西北大旱,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被層層剋扣,到他老家村子的時候只剩下一半,他爹餓死了,他娘也餓死了,他那時候在陝甘總督府當差,知道這件事從頭到尾是怎麼回事,但他沒辦法,他只是一個跑腿的。後來他調到京城,進了內務府,離皇帝近了,他就想,如果能給皇帝一點教訓,讓他也知道知道捱餓的滋味,他爹孃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安湄說你知道給皇帝下毒是什麼罪麼?顧雲章說他不在乎,他這條命早就不想要了。
安湄盯著他看了很久,說你在說謊。顧雲章的臉色變了一下。
安湄說你說你恨皇帝,但你的眼睛沒有恨意。你說你不在乎生死,但你的手在發抖。你在替人頂罪。
顧雲章說他沒有。安湄說那你說說,睡心散是用什麼法子煉的。顧雲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安湄說睡心散的製法已經失傳了,一個遊方郎中不可能有。你連怎麼煉的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是你下的藥。
顧雲章低下頭,不說話了。安湄站起來,說她不逼他,給他一天時間想清楚。明天這個時候她再來,如果他還是不肯說,她就按謀逆罪把他交上去,到時候不光是他,他在西北的家人也會受牽連。
顧雲章的身子抖了一下。出了顧雲章的院子,陸其琛說這個人不會說的,他怕那個人比怕死更甚。
安湄說她知道,但她要的不是他開口,她要的是那個人知道她在查。蛇已經驚了,現在要看它往哪兒跑。
三月二十三,安湄沒去找顧雲章。她去了李泓的府邸,跟李泓要了一份內務府所有人員的名單,從上到下,一個不落。她一個一個地看,把每個人的籍貫、履歷、調任時間都列了出來,花了整整一天時間。
李泓在旁邊看著,說她在找什麼。
安湄說找一個人,一個能讓顧雲章心甘情願替他頂罪的人。這個人一定在內務府,而且職位不低,跟顧雲章有舊,對顧雲章有大恩。
她把這個人的條件列出來——西北人,在內務府任職三年以上,職位在管事之上,跟顧雲章有過交集,最好是有過救命之恩或者提攜之恩。
李泓翻了翻名冊,說符合條件的只有三個。一個是內務府的總管太監劉安,一個是副管事趙銘遠,一個是庫房的掌事孫德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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