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把那封信拿起來看,信只寫了一半——“沈大人,翠屏山那邊的事情已經安排妥當,只等鄭先生的訊息。宋將軍說,最遲月底,他的人就能全部到位。”落款處空著,還沒署名。
安湄說你還要替沈仲和扛到什麼時候。他的夫人名下三間鋪子,兒子名下一處宅子,這些證據都在,你以為你不開口他就沒事了。
馬文禮低著頭,不說話。
安湄把那本從法源寺禪房地磚下面找到的信封放在桌上,說你跟沈仲和的這些通訊,早就拿到了。你替沈仲和跑了三年的腿,拿了多少好處,你自己心裡清楚。現在不說,等上了堂,你再說就晚了。
馬文禮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幾下,說了一句話:“安國夫人,我說了,你能保我不死嗎。”
安湄說她保不了。但她可以讓他死得不那麼難看。
馬文禮沉默了很久,說好,他說。沈仲和讓他做的事,他都認。但他不知道沈仲和背後的人是誰。沈仲和從來不在他面前提那個人,每次提到都是用“上面”代替。他只見過那個人一次,去年秋天,在沈仲和的書房裡。那個人來的時候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但他聽見沈仲和叫那個人“老師”。
馬文禮說沈仲和的老師是周延昭,但周延昭已經死了。這個“老師”不是沈仲和的老師,是別人的老師。沈仲和叫那個人“老師”的時候,語氣很恭敬,不像是隨便叫的。
安湄的腦子裡閃過一個人——趙鶴秋。趙鶴秋德高望重,如果有人叫趙鶴秋“老師”,一點不奇怪。
她問馬文禮那個人說話的聲音有什麼特點。
馬文禮想了想,說那個人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嘴裡嚼過了才吐出來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安湄把這個特徵記了下來。趙鶴秋說話確實慢,但不是這種慢。趙鶴秋的慢是老年人的慢,帶著氣虛的感覺。馬文禮形容的這種慢,更像是一種刻意的、經過訓練的說話方式。
她問了馬文禮最後一個問題:“鄭子恆說三殿下別莊裡的兵器是沈仲和派人送去的,這件事你知道多少。”
馬文禮說他知道。那批兵器是他親自押運的,一共一百二十件,分三車,從兵部庫房出來之後直接運到了三殿下的別莊。沈仲和跟他說,這批兵器是暫時存放在那裡的,過一段時間會有人來取。
馬文禮說沈仲和沒說是誰,只說會有人來。
安湄從馬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六月的京城悶熱得像蒸籠,一絲風都沒有。柳青跟在後面,說馬文禮的話可信嗎。
安湄說可信,他現在只想保命,不會撒謊。但他知道的不多,沈仲和把每個人都控制在一定的資訊範圍內,就算有人被抓,也供不出上面的人。
六月十四,安湄去見了趙鶴秋。
這次她沒繞彎子,直接問趙鶴秋認不認識馬文禮。趙鶴秋說不認識。安湄問他去年秋天有沒有去過沈仲和的書房。趙鶴秋想了想,說他去過沈府幾次,但那都是去年之前的事了,去年他身體不好,很少出門。
安湄說他記不記得沈仲和有沒有叫過誰“老師”。
趙鶴秋說沈仲和不是他的學生,不會叫他老師。就算叫,他也不會應。他的學生只有方硯秋、鄭子恆這些人,沈仲和跟他沒有師生之誼。
安湄說那除了您之外,還有誰會被沈仲和稱為“老師”。
趙鶴秋想了一會兒,說有一個。周延昭在世的時候,門生遍天下,其中不少人都稱呼他為老師。周延昭死後,他的學生裡有些人繼承了他在朝中的人脈,其中有一個叫梁文博的,現在是內閣學士,沈仲和可能叫他老師。
安湄說梁文博是什麼人。
趙鶴秋說梁文博是周延昭的得意門生,周延昭在世的時候對他最為器重。周延昭死後,梁文博一度被貶去了地方,三年前才調回京城。這個人學問好,城府深,不愛說話,但說出來的話分量很重。
安湄說他的腿有沒有毛病。趙鶴秋說沒有。梁文博身體很好,六十多歲的人了,走路還像年輕人一樣。
安湄在心裡把這條特徵劃掉了。右腿跛的是鄭子恆,不是梁文博。但梁文博這個名字,值得查。
她出了趙府,讓人去查梁文博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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