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在下面等了一會兒，梁文博從梯子上下來，說安國夫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安湄還了禮，說梁大人，她今天來是想請教一件事。
安湄說她在查一樁案子，案子牽涉到一個人，這個人被他的同夥稱為“老師”。她想問問梁大人，這個“老師”有可能是誰。
梁文博笑了笑，說“老師”這個稱呼，朝中很常見。周延昭在世的時候，他的門生都叫他老師。周延昭死了之後，他的門生裡有些人繼承了他在朝中的人脈，也會被人稱為老師。比如沈仲和就經常叫鄭子恆老師，鄭子恆比他年輕，但輩分高。
安湄說沈仲和叫鄭子恆老師？
梁文博說沈仲和跟鄭子恆的父親是同科進士，鄭子恆的父親去世得早，沈仲和對鄭子恆一直很照顧，但論輩分，鄭子恆比沈仲和矮一輩，所以沈仲和叫他老師，是客氣話。
安湄愣了一下。這個資訊她之前不知道。鄭子恆的父親跟沈仲和是同科，那沈仲和跟鄭子恆的關係就不是簡單的合作，還有一層世交的情分在裡面。
她問梁文博鄭子恆的父親叫什麼。梁文博說叫鄭明遠，做過一任知府，四十多歲就死了。沈仲和跟鄭明遠關係很好，鄭明遠死後，沈仲和對鄭子恆多有照拂，鄭子恆能有今天的學問和功名，跟沈仲和的資助分不開。
安湄在心裡把這條資訊記下了。沈仲和資助鄭子恆讀書科舉，鄭子恆考中進士入了翰林，後來被貶去南京。沈仲和在京城經營多年，把鄭子恆變成自己的合夥人。這不是普通的利益關係，有恩義在裡面。
她謝過樑文博，出了翰林院。他確實滴水不漏，但他太滴水不漏了。一個人回答問題之前不需要思考，每個字都像是提前準備好的，這說明他要麼在背書，要麼在撒謊。
梁文博是周延昭的門生，周延昭的餘黨在朝中還有勢力，他又是皇帝身邊的近臣，有這個條件做很多事。但沒有證據，現在不能動他。
六月十七，鄭子恆說的“三天之內”到了。
安湄一大早就去了李泓府上，等了一天，什麼都沒發生。傍晚的時候，她正準備回客棧，李泓的人從外面跑進來，說城南出事了。
那人說城南的永寧莊起火了，燒了半個莊子，火勢很大，順天府已經派人去救了。
安湄的心沉了一下。永寧莊，那處私兵營地。她騎馬趕到城南的時候，火已經被撲滅了，但莊子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間靠邊的房子還立著。安湄走進莊子，地上到處是水漬和灰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
她在廢墟里走了一圈，沒有發現屍體。莊子裡的人不見了，一個都沒有。那些棚子、庫房、操練的空地，全都燒成了一片黑地。
安湄蹲下來，扒開一堆灰燼，底下是燒焦的木炭和瓦片。她拿起一塊瓦片看了看，斷口是新鮮的，不是被火燒斷的，是被砸斷的。有人在放火之前先把房子拆了，把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了，然後才放的火。
這是有計劃地撤離，不是倉皇逃竄。
安湄站起來，對柳青說去翠屏山。
兩個人騎馬趕到翠屏山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山裡的路不好走，等她們摸到那個山坳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安湄趴在大石頭後面往下看——棚子還在，但裡面沒有人。操練的空地上堆著一些雜物，像是被丟棄的。她摸到山洞那邊，洞口大開，裡面空空蕩蕩，別說兵器木箱，連一根棍子都沒剩下。
宋時雨和他的私兵消失了。安湄坐在洞口的一塊石頭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六月的月亮很亮，把整個山坳照得清清楚楚。她在想一件事——永寧莊和翠屏山幾乎同時被清空，說明有人在統一指揮。這個人知道她在查這些地方，知道她隨時可能動手，所以提前把所有的人和物都轉移了。
鄭子恆說的“三天之內”，不是他要做什麼，而是他要告訴安湄，他有能力在她眼皮底下把幾百人和幾百件兵器變沒。
安湄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她沒有回客棧，直接去了李泓府上。李泓還沒睡，在書房裡等她，桌上攤著一張京城周邊的地圖。
安湄說人沒了，兵器也沒了。李泓說他知道。他讓人去查了，永寧莊和翠屏山的人是在昨天夜裡撤離的，走的是山路，往西邊去了。
安湄說西邊是哪兒。李泓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地方——霜城。
霜城在京城西邊三百多里，是一座邊陲小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那個地方三不管，官府的力量很弱，一直是江湖人和亡命徒的聚集地。
安湄說宋時雨帶人去了霜城。李泓說很有可能。霜城那個地方，官府管不到，藏幾百個人很容易。如果他們在霜城站穩了腳跟，再想抓他們就難了。
安湄說她要去霜城。李泓說你不能去，霜城太亂了，那個地方沒有王法，你去了等於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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