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子恆說“三天之內你會知道的”,不是告訴她他要做什麼,而是告訴她,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她查到了翠屏山,知道她會去永寧莊,知道她會追到霜城。他在跟她玩一個遊戲,她追一步,他退一步,她永遠追不上。
安湄坐起來,點了燈,把這兩天的事情寫在紙上。沈仲和還在京城,鄭子恆也在京城,宋時雨在霜城,梁文博在皇帝身邊。這幾個人分佈在不同的地方,但他們的行動是同步的。永寧莊和翠屏山同時被清空,說明有人在統一指揮。指揮的人不可能是沈仲和,他沒有這個能力。不可能是鄭子恆,他剛從南京回來。更不可能是宋時雨,他只是一個打手。
那只有一個可能——梁文博。
安湄把梁文博的名字圈了起來。這個人,她要查到底。
六月二十四,安湄在霜城的第三天。
她沒急著去城北,而是在城南的一間酒館裡坐了一上午。酒館不大,四五張桌子,賣些劣酒和下酒菜。來喝酒的都是些粗人,說話嗓門大,不避人。安湄要了一壺酒,一碟花生,坐在角落裡慢慢喝著。
隔壁桌坐著三個漢子,都是三十來歲,穿著雜色短褐,腰裡彆著刀。其中一個臉上有道疤的,說話聲音最大:“宋爺那邊又來了一批人,昨晚上到的,少說有五十個,都是從東邊過來的。”
另一個矮胖的漢子說:“宋爺到底要幹什麼?這麼多人聚在霜城,官府不管?”
疤臉漢子嗤了一聲:“官府?霜城什麼時候有過官府?再說了,宋爺上面有人,官府就算想管也管不了。”
矮胖漢子問:“上面是誰?”疤臉漢子壓低聲音:“聽說是個大官,在京城的。具體是誰不知道,反正來頭不小。”
安湄端著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又來了一批人,五十個。宋時雨在不斷地往霜城聚人,這裡面的意思很明顯——他不是來躲的,他是來紮營的。霜城是他的據點,他要在這裡站穩腳跟。
她放下酒杯,結了賬,出了酒館。柳青在外面等她,說城北那邊又多了幾個哨位,比昨天多了一倍。安湄說他知道我們來了,在防著我們。
陸其琛從街對面走過來,說他剛才在城北轉了一圈,看見一個人從老宅子裡出來,上了一輛馬車,往南邊走了。那個人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但走路的姿勢不太正常,右腿有點瘸。
安湄的心跳了一下。鄭子恆。她問馬車往哪個方向去了。陸其琛說往南,出了城。
三個人騎上馬,往南追出了霜城。出了城之後路更差了,坑坑窪窪的,馬車走不快。追了大約半個時辰,遠遠看見前面有一輛馬車,青布篷,一匹老馬拉著的。安湄催馬快跑了幾步,追上了馬車。
趕車的是個老頭,看見有人追上來,嚇了一跳,勒住了馬。安湄問車上坐的是誰,老頭說是一個客人,給了他二兩銀子,讓他送到前面的鎮上去。安湄掀開車簾,車裡空空的,沒有人。
老頭說那個客人在三里外的路口下了車,往山裡走了。
安湄說那個客人長什麼樣。老頭說個子不高,瘦瘦的,走路一瘸一拐的,戴著斗笠看不清臉。
安湄問路口在哪裡,老頭指了指前面。三個人騎馬趕到那個路口,是一條岔路,往山裡去的,路很窄,兩邊是密密的樹林。安湄下了馬,蹲下來看地上,有新鮮的腳印,深淺不一,是右腿跛的人走出來的。
她順著腳印追了一里多路,腳印消失在一片溪水邊。溪水很淺,能看見底下的石頭,但腳印到了這裡就沒有了。鄭子恆涉水走了,溪水把他的痕跡衝得乾乾淨淨。
安湄站在溪邊,看著水流發呆。追了這麼久,又讓他跑了。柳青說要不要繼續追。安湄說不用了,他進了山,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回霜城。
三個人騎馬往回走,快到霜城的時候,迎面來了幾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件灰佈道袍,手裡拿著一把拂塵,身後跟著四個年輕後生,都帶著刀。
老頭看見安湄,停了下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說這位可是安國夫人?安湄說你是誰。
老頭說姓秦,叫秦望山,是霜城的人。他聽說京城來了一位貴客,特意來迎接。
秦望山笑了笑,說不認識不要緊,見一面就認識了。他在霜城住了二十年,城裡的人多多少少都給他幾分面子。安國夫人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他照應著,方便很多。
安湄說你要怎麼照應。秦望山說他在城南有一處宅子,空著,安國夫人可以搬過去住,比客棧舒服。另外,他還可以幫安國夫人打聽一些訊息。霜城這個地方,沒有他打聽不到的事。
安湄盯著秦望山看了幾秒鐘,說你是宋時雨的人。秦望山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說宋時雨是誰,他不認識。
安湄說你不用裝了。宋時雨知道我來了霜城,派你來試探我。你回去告訴他,她不是來抓他的,她來找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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