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下來之後,安湄坐在火堆旁邊,看著遠處霜城的燈火。城裡的燈不多,零零星星的,像天上的星星倒映在地上。她在想明天進城之後該怎麼辦。霜城那個地方,不認識人,沒有內應,直接去找宋時雨等於送死。得先找個落腳的地方,摸清城裡的情況再說。
六月二十二,天一亮三個人就下了山,沿著峽谷往裡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山壁越來越陡,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匹馬透過。安湄抬頭看了看,山壁上有人工鑿出來的臺階,上面還有哨樓,如果有人從上面往下扔石頭,下面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道城門。說是城門,其實就是兩扇木頭門,上面掛著一塊匾,寫著“霜城”兩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門口站著兩個拿刀的人,穿著雜色的衣裳,看不出是什麼來路。
安湄騎著馬走過去,其中一個拿刀的攔住了她,說什麼人。安湄說是做生意的,想進城看看。
拿刀的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說進城可以,一個人一兩銀子的入城費。安湄從袖子裡掏出三兩銀子遞過去,拿刀的人收了銀子,揮了揮手讓她們進去。
霜城裡面比安湄想的要破敗。街道很窄,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偶爾有幾間磚瓦房,也是年久失修的樣子。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個看著都不像善茬,有的腰裡彆著刀,有的手裡提著棍子,看人的眼神像是在估量值多少錢。
安湄在城裡轉了一圈,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來。客棧叫“平安客棧”,名字起得好,但看著一點也不平安。門板上的漆都快掉光了,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姓孫,人很瘦,說話尖聲尖氣的。
孫掌櫃說一間房一天三錢銀子,吃飯另算。安湄給了她二兩銀子,說先住三天。
安湄安頓下來之後,沒有急著出門。她坐在客房的窗戶旁邊,看著外面的街道。這條街是霜城的主街,從南到北貫穿全城。城北的方向,隱約能看見一片灰色的屋頂,比周圍的房子都高出一截,應該就是宋時雨佔的那片老宅子。
柳青從外面回來,說她打聽到了一些訊息。城北那片老宅子以前是一個姓王的鹽商的,王鹽商三年前死了,宅子一直空著。前幾天來了一夥人,把宅子佔了,領頭的是個方臉的漢子,大家都叫他“宋爺”。那夥人大概有三百多,個個都帶著兵器,不知道是什麼來路。城裡的幾個地頭蛇去找麻煩,被那個宋爺的人打了個半死,從那以後沒人敢靠近那片宅子。
安湄說宋爺住在那片宅子裡,平時出不出來。柳青說出來,每天傍晚會帶著幾個人在街上走一圈,從城北走到城南,再走回去。有人說是示威,有人說是遛彎,反正每天都走。
安湄說好,那就等著。
傍晚的時候,安湄站在客棧門口,往北邊看。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街上的人多了一些,有賣吃食的小販開始擺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烤餅的味道。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北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安湄看過去,一群人從城北的街道上走過來,走在最前面的一個,方臉,中等個子,穿著一件青色的短褐,腰間別著一把刀,走路的姿勢很穩,一看就是練過的。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個個精壯,眼神警惕地看著四周。
安湄認出了那張臉。翠屏山山洞外面見過的那個方臉漢子,就是這個人。宋時雨。
她站在客棧門口沒動,看著宋時雨從她面前走過。宋時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繼續往前走。那一瞬間安湄的心跳了一下,但宋時雨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帶著人走過去了,消失在城南的方向。
陸其琛從客棧裡出來,說就是他?安湄說是。
陸其琛說他看你的眼神不對。安湄說她注意到了。宋時雨看她的那一眼,不像是看一個普通路人,像是在辨認什麼人。也許他看過她的畫像,也許沈仲和告訴過他她的長相。
柳青說那怎麼辦,他認出你了。安湄說認出就認出,她又不是來偷雞摸狗的。她不怕他認出來,怕的是他跑了。
六月二十三,安湄在城裡轉了一整天,把霜城的地形摸了個大概。霜城不大,從南到北大約兩里路,從東到西不到一里。城北是那片老宅子,城南是普通的民居和商鋪,城東有一座破廟,城西是河。城裡的居民大約有一兩千,大部分是做走私生意的,也有不少逃犯和亡命徒。
安湄在城南的一家茶館裡坐了一會兒,聽見隔壁桌有人在議論城北那夥人。一個人說那夥人不是普通的土匪,是有組織的,每天操練,跟軍隊一樣。另一個人說那個宋爺不好惹,前幾天有個地頭蛇帶了二十幾個人去找麻煩,被宋爺一個人打趴了八個,剩下的全跑了。又一個人說那夥人好像在等什麼人,每天晚上都有人在城門口守著,像是在等信。
安湄放下茶碗,結賬出了茶館。
等人,等信。宋時雨在等誰的訊息。沈仲和的,鄭子恆的,還是別人的。
晚上回到客棧,安湄把柳青叫過來,說晚上去城北看看。柳青說太危險了,那片宅子外面有人巡邏。安湄說不進去,就在外面看看,看看他們晚上在幹什麼。
半夜,安湄和柳青摸到了城北。老宅子外面果然有人巡邏,兩個人一組,提著燈籠,沿著圍牆走一圈,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換一班。安湄蹲在對面的一間空房子裡,透過窗戶觀察了大約一個時辰,發現巡邏的人雖然多,但有一個規律——每次換班的時候,東邊的圍牆有一個大約一盞茶功夫的空檔。
安湄記住了這個空檔,但沒有今晚進去。她翻來覆去地想宋時雨看她的那個眼神。那不是認出了她的眼神,那是早就知道她會來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