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周全從丁虎嘴裡又問出了一些東西。
兩個人喝了兩天的酒,丁虎的話越來越多。他說陳永昌背後還有人,那個人每個月都會派人來送銀子,一次至少五千兩。來送銀子的人從不露面,把銀子放在指定的地方就走了,丁虎只見過一次,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一件黑布袍子,臉上蒙著布,看不清長相。
周全問他那個人從哪兒來的。丁虎說不知道,陳大人從不讓他問。但他聽陳大人有一次喝醉了酒,說了一句——“京城那邊雖然倒了,但銀子沒斷,咱們的事還得接著幹。”
安湄聽完周全的轉述,心裡有了數。京城那邊雖然倒了——指的是梁文博。銀子沒斷——說明梁文博雖然死了,但他留下來的銀子還在被人使用。這筆銀子到底在誰手裡,是趙鶴秋,還是另有其人。
九月初五,安湄決定去見陳永昌。
她沒有用安國夫人的身份,而是扮作一個從京城來的商人,想做點生意,託人引薦。引薦的人是濟南城一個姓劉的綢緞商,跟陳永昌的師爺有些交情。劉掌櫃收了安湄五十兩銀子,答應帶她去見陳永昌。
下午,安湄跟著劉掌櫃去了知府衙門後堂。陳永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佈道袍,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臉上沒什麼表情。安湄打量了他一眼——五十歲左右,瘦長臉,三綹長鬚,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整個人看起來像個鄉村私塾先生,不像個手握五百私兵的知府。
劉掌櫃介紹說這是京城來的馬老闆,想做點生意。陳永昌看了安湄一眼,說馬老闆做什麼生意。安湄說販馬,西北的馬,往南邊賣。
陳永昌說西北的馬販到山東來,路遠不說,路上也不安全,馬老闆怎麼想起做這個生意。
安湄說北邊的馬到了南邊價錢翻倍,雖然路上辛苦,但利潤厚。她聽說陳大人在山東人面廣,想請陳大人幫忙引薦幾個買家。
陳永昌笑了一下,說馬老闆找錯人了,他一個知府,只管民政,不管生意。安湄說陳大人太謙虛了,濟南府誰不知道陳大人手眼通天。
陳永昌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說馬老闆說笑了。他站起來,說還有公務要忙,不留馬老闆了。
九月初六,安湄讓周全繼續跟丁虎喝酒,自己帶著陸其琛去了柳埠鎮北邊的那個廢棄軍營。
軍營不大,四周用木柵欄圍著,裡面有幾排低矮的土坯房,中間是一塊平整的場地,場地上有幾個木樁子和草靶子。安湄趴在遠處的土坡上看了半個時辰,看見丁虎帶著人操練。那些人的動作還算整齊,但跟正規軍比起來差得遠,充其量就是一群拿著刀槍的莊稼漢。
安湄數了一下,操練的人大約有四百多個,沒有丁虎說的五百那麼多。但這些人個個都是青壯年,身板結實,真要是拉出去打一仗,也能頂一陣子。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操練的時候,有一個人站在場地邊上,沒穿跟其他人一樣的衣服,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看著像個讀書人。那個人一直在看操練,偶爾跟旁邊的丁虎說幾句話,丁虎對他很恭敬。
安湄把那個人的長相記了下來,他看起來像個賬房先生,但站姿很直,不像常年伏案的人。
九月初七,周全從丁虎那裡打聽出了那個人的身份。丁虎說那人姓沈,叫沈文淵,是陳永昌的軍師,專門負責訓練的事。沈文淵以前在邊軍當過參將,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離開了軍隊,被陳永昌請來當軍師。丁虎說沈文淵這個人不好惹,功夫好,腦子也好使,丁虎在他面前不敢造次。
九月初八,韓世傑從濟南城送來了訊息。信上說,他查到了那批銀子的去向。梁文博的銀子並沒有全部被朝廷查抄,有一筆大約二十萬兩的銀子在梁文博死之前就已經被轉移走了,轉移的方向是山東。經手人是梁文博的一個遠房親戚,叫梁寬,在濟南城裡開了一家當鋪。梁寬表面上是當鋪的掌櫃,實際上是陳永昌的錢袋子,每個月從當鋪裡支銀子,一部分給丁虎發軍餉,一部分用於其他開支。
九月初九,安湄去了一趟梁寬的當鋪。當鋪在濟南城的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但裡面很深。安湄走進去,梁寬正在櫃檯後面打算盤,五十來歲,矮胖,圓臉,笑起來很和氣。安湄拿出一塊玉佩,說要當。梁寬接過玉佩看了看,說這玉佩成色不錯,能當二十兩。安湄說二十兩太少了,這玉佩至少值一百兩。梁寬笑了一下,說馬老闆,當鋪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死當活當,價錢不一樣。你要是活當,二十兩,三個月內來贖,利息一分。你要是死當,五十兩,不贖。
安湄說死當。梁寬從櫃檯下面拿出五十兩銀子,推過來。安湄收了銀子,沒有走,在當鋪裡轉了一圈,說梁掌櫃這當鋪開了多久了。
梁寬說五年了。安湄說五年,生意不錯吧。梁寬說還行,餬口而已。安湄說你太謙虛了,梁掌櫃這當鋪,光這一條巷子就有三家,你家的生意最好,肯定有過人之處。
梁寬笑了笑,沒接話。安湄出了當鋪,說一個當鋪掌櫃,每個月要支出一大筆銀子,賬面上還能做得平,沒有兩把刷子做不到。
九月初十,安湄收到了李泓從京城傳來的訊息。沈文淵的底細查到了——此人確實是邊軍參將,五年前因為剋扣軍餉被革職,後來不知所蹤。李泓還查到,沈文淵跟梁文博有過往來,梁文博在世的時候,沈文淵去過京城好幾次,每次都是住在梁文博的宅子裡。
安湄說這個沈文淵,是梁文博安排在陳永昌身邊的人。梁文博雖然死了,但沈文淵還在,陳永昌手裡的那五百人,真正說了算的不是陳永昌,是沈文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