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青峰不這麼想,他覺得殺師之仇不共戴天,一定要找韓鐵衣的後人算賬。劉鐵山就是韓鐵衣的後人。劉鐵山還在等沈青峰先動手。只要沈青峰先動手,他就有理由反擊。
安湄說那你呢,你在等什麼?謝長河說他也在等,等一個真相。他想知道三十年前的事,到底是誰對誰錯。他師父當年也參與了那件事,但不是兇手,是幫兇。
他替韓鐵衣打傷了沈青峰的師父,後來韓鐵衣死了,他師父也被人殺了。他一直以為殺他師父的人是沈青峰,但沒有證據。這次來山莊,他想找到證據。
安湄說如果你找到了證據,你會怎麼辦?謝長河說他會當著天下英雄的面,揭穿沈青峰的真面目。
安湄說你覺得沈青峰會讓你活著離開山莊嗎?謝長河說不會,但他不怕。他活了五十多年,該經歷的都經歷了,死也不虧。
四月二十七,安湄在山莊裡遇到了柳飛燕。柳飛燕一個人站在後花園的涼亭裡,看著遠處的山發呆。安湄走過去,說柳掌門在想什麼。柳飛燕說在想二十年前的事。安湄說二十年前的事,放不下。柳飛燕說放不下,也不想放下。安湄說那你打算怎麼辦。柳飛燕說她想讓劉鐵山給她一個交代,但劉鐵山不肯給。
安湄說他要是不給呢。柳飛燕說那她就自己討個公道。她已經不是二十年前的那個小姑娘了,她現在是飛燕門的掌門,她手裡有刀。她不會殺他,但她會讓他知道,二十年前他做錯了一件事,那件事改變了她的一生。
柳飛燕說劉鐵山當年答應娶她,後來反悔了,連招呼都沒打就走了。她等了他三年,他沒有回來。她沒辦法,嫁了別人。嫁的人對她不好,她過得很苦。後來丈夫死了,她一個人帶著女兒,撐起了飛燕門。她恨了劉鐵山二十年,恨他當年為什麼不辭而別。
安湄說你現在見到他了,問了嗎?柳飛燕說問了,他說他有苦衷。
安湄說苦衷是什麼?柳飛燕說他師父韓鐵衣不讓他娶她,說她是江湖女子,不配進鐵劍門。他聽了他師父的話,走了。
安湄說那你現在還恨他嗎?柳飛燕說恨,但恨的不是他走了,恨的是他沒有勇氣。一個大男人,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不敢娶,算什麼男人。
安湄看著遠處青城山的輪廓,山頂上還有沒化的雪,白茫茫的一片。四月底的山風還帶著涼意,吹得柳飛燕的衣裳獵獵作響。
四月二十八,安湄開始覺得山莊裡的花圃不對勁。
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那種不對勁,而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花圃在正廳後面,佔地半畝,種著各色花卉,四月底正是芍藥和月季的花期,花開得熱鬧,遠遠看去一片錦繡。但安湄每次經過的時候,總覺得花圃下面的泥土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不是那種澆過水的深,而是一種滲進土裡的、洗不掉的深褐色。
她蹲下來看了好幾次,用手撥開表層的土,下面的土顏色更深,接近黑色,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泥土的腥,是鐵鏽的腥。
安湄沒有聲張,把土重新蓋好,回了住處。
四月二十九,安湄去看了荷花池。荷花池在山莊的西北角,佔地不大,水不深,能看見池底的淤泥和碎石。四月底的荷葉才剛剛冒出水面,零零星星的幾片,池水渾濁,看不出什麼。但安湄注意到一個細節——池子邊緣的石縫裡,長著一種她沒見過的水草,葉子細長,顏色深紅,像是泡在血裡染過的。
她問一個路過的莊丁,池子裡種的是什麼荷花。莊丁說是普通的白蓮,沒什麼特別的。安湄說那池邊的紅水草是什麼。莊丁說不知道,一直都有,也沒人管。
安湄沿著池子走了一圈,發現池子北面有一塊石頭,比別的石頭大一些,位置也有些偏移,像是被人移動過。她試著推了推,石頭紋絲不動。她又試了試往旁邊拉,石頭竟然滑動了一點,露出下面一個黑洞洞的洞口。
安湄沒有下去。洞口太小,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下面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她記住位置,把石頭推回原處,回了住處。
但之前一直都有傳言,說青城山莊底下有密室,是沈青峰的師父當年修的,用來存放重要的東西。但誰也沒進去過,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麼。
五月初一,安湄和陸其琛趁著夜裡摸到了荷花池邊。月亮被雲遮住了,山莊裡黑漆漆的,只有遠處正廳還亮著燈。安湄推開那塊石頭,洞口露了出來,陸其琛先下去,安湄跟在後面。洞很窄,兩邊的石壁上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腐爛的氣味。
往下爬了大約兩丈,洞變寬了,可以直起腰來。陸其琛點了一個火摺子,微弱的光照亮了四周——他們站在一條石砌的甬道里,甬道不高,但很寬,能並排走三個人。地上鋪著青磚,兩邊的牆壁上刻著一些圖案,安湄看不清楚是什麼。
甬道很長,彎彎曲曲的,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現了一道石門。門沒鎖,推開來,裡面是一間石室。火摺子的光照進去,安湄看見了一排排的石臺,石臺上躺著人。
不是活人,是屍體。
安湄數了數,十二個石臺,每個石臺上都躺著一個人,有男有女,年紀都不大,二十歲上下,穿著白色的衣服,面色紅潤,嘴唇還有血色,像是睡著了一樣。但安湄知道他們不是睡著,因為胸口的衣服是平的,沒有呼吸的起伏。
陸其琛舉著火摺子走近了一個石臺。那是一個年輕男子,面容清秀,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顏色比他活著的時候還要紅。安湄注意到他的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傷口邊緣整齊,像是被利刃劃開的,傷口周圍的皮膚髮白,但翻開的肉卻是鮮紅的,像是剛劃開不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