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她不是沒見過狐狸。林家坳後山就有,毛色雜,嘴又刁,專挑村裡剛下完蛋的母雞下手。
她小時候有一回半夜聽見雞窩炸了鍋,抄起掃帚衝出去,和一隻叼著蘆花雞的花毛狐狸對峙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
那狐狸最後是被她用石子砸跑的,跑之前還回頭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滿是不甘。可林家坳的狐狸再精,也不過是三五隻成群,偷雞還得躲著人。
眼前這場面,完全不是一回事。
老樹根上蹲著、坐著、趴著的,大約有三四十隻狐狸。
有的還保持著完全的獸形,前爪搭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像赴一場正經八百的宗族議事;
有的已經化出了人形,穿著不知什麼材質織成的粗麻衣袍,卻還拖著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後悠閒地掃來掃去,每掃一下都揚起幾片落葉。
皮毛的顏色更是五花八門——
火紅的像燒了一團的霞,銀白的像剛從月光裡撈出來,灰褐的像深秋的枯葉,純黑的像潑翻的墨。
還有幾隻雜花的,耳朵尖是黑的,尾巴梢是白的,臉上花裡胡哨,像是造物主上色時打翻了顏料盤。
所有的尾巴都又蓬又大,鬆軟得像剛彈過的棉絮,隨著身體的動作一顫一顫的,遠遠望去像是一片活的、毛茸茸的彩色波浪。
空地正中間,一隻火紅皮毛的老狐狸站在樹根最高處。
它沒有化人形,卻拄著一根油亮的藤木柺杖,另一隻前爪高高舉起一片寫滿了字的樹皮。
那樹皮被裁得方方正正,邊緣磨得溜光,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燒過的樹枝蘸著炭灰寫的。
老狐狸用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妖界通用語朗聲念著,語調不急不緩,每念一句還略微停頓,給底下的狐狸們留出反應的時間。
它每念一句,底下的狐狸們就齊齊點頭,節奏整齊得像是排練過,幾十條蓬鬆的尾巴跟著動作一顫一顫,遠遠看去像一陣風吹過蘆葦蕩。
林清瑤屏住呼吸,側耳聽了幾句,勉強辨認出樹皮上的一些字眼——“
秋季存糧分配”“靈雞狩獵配額”“每族按窩口數均分”“偷吃者罰掃公廁一個月”……
這竟然是一個正兒八經的村務會議。議題務實,流程嚴謹,連偷吃靈雞的處罰條例都寫得明明白白。
旁邊幾隻銀狐正舉著前爪輪流發言。
一隻毛色銀白如霜的中年狐狸說得尤其激動,兩隻前爪在空中比劃來比劃去,說到激烈處,整條尾巴忽然炸成了一團毛球,銀色的毛根根豎立,像一朵被風吹散了的蒲公英。
旁邊一隻雜花狐狸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甩了甩尾巴,把飄到自己身上的銀毛抖掉,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大概是在抱怨開會就開會,別亂掉毛。
一隻黑毛狐狸大概是聽得無聊了,趴在樹根上打了個呵欠,尖尖的嘴張得老大,打完呵欠又歪頭蹭了蹭旁邊一隻大狐狸的尾巴。
大狐狸很是高冷,頭都沒回,直接拿尾巴蓋住了它的臉。
林清瑤默默退後一步,背靠著樹幹,眨了眨眼。她張了張嘴,在心裡把自己活了這些年積攢的所有世面挨個數了一遍。
沒有一樣能幫她理解眼前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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