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自由寺被拆的第二日，烏雞國都城並未立刻恢復平靜。
街巷間仍有竊竊私語。不少年長的百姓攥著佛珠在家中惴惴不安，即便親眼見了邪術晶核，心底根深蒂固的“因果天定”觀念也沒那麼容易撼動。有人私下說：“就算這夥和尚是假的，可因果報應總不會假吧？咱們不敬佛法，真就不怕日後遭劫？”
還有人抱著僥倖：“要不還是偷偷在家燒炷香？寧可信其有，萬一真有佛爺記賬呢？”
訊息傳到王宮，國王憂心忡忡。他深知邪術易除，心魔難消，若百姓心底還留著“佛掌因果”的執念，日後再有程式餘孽換個殼子捲土重來，依舊會一呼百應。思慮再三，他親自登門懇請唐僧，在王宮廣場設一場公開講法，為全城百姓解開因果的迷局。
唐僧欣然應允。
當日午後，王宮廣場前人山人海。百姓們扶老攜幼而來，有滿心疑惑的，有抱著觀望態度的，也有依舊心存敬畏的。高臺之上，唐僧一襲素色僧衣端坐，身前沒有佛像，沒有香爐，只攤開一卷《自由錄》，素淨得很。
待人群稍靜，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嫗拄著柺杖上前，顫聲問道：“長老，老婆子信了一輩子佛，都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善惡到頭終有報，都是佛爺在看著、在判。您說那些和尚是假的，難不成……因果報應也是假的？”
這話問出了在場多數人的心聲，眾人紛紛抬頭望向高臺，等著答案。
唐僧站起身，朝老嫗溫和頷首，聲音清亮傳遍全場：“老人家，因果不假，只是世人錯把執掌因果的人，安在了神佛頭上。”
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一字一句緩緩道來：“世人常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八個字沒錯。錯的是後頭那句——‘佛掌賞罰，天定生死’。你們以為，行善是積給佛看的，作惡是怕佛降罪，彷彿有一本賬本握在佛爺手裡，信他的就能銷賬，不信的就要重罰。可真相併非如此。”
“真正的因果，從來不是誰的工具，更不是誰用來操控眾生的鞭子。它是這世間最公道的規律，是你每一次選擇，結出的果。”
他俯身拾起一片落葉，看向眾人：“就像春日播種，秋日收穫；你推人一把，人便會踉蹌；你害人一分，人便會記恨。你今日選擇幫鄰人救火，他日你家有難，鄰人也會伸手相助；你今日選擇趁火打劫搶人財物，他日律法追責、眾人唾棄，便是你要擔的果。”
“這一切，不需要佛來記賬，不需要神來審判。是你自己的每一個選擇，一步步推著你走向對應的結局。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全由你自己說了算。”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有人皺眉思索，有人搖頭不解。一個年輕後生高聲問：“長老！那以前說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還有‘燒香拜佛消災解難’，難道全是假的？做了惡事，真就不能求佛赦免？”
唐僧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有力：“做了惡事，傷害了旁人，欠了債，就要自己去還。道歉、賠償、受罰、彌補，把錯處改過來，把虧欠補回去，心結才能了，惡果才能消。這不是佛饒了你，是你自己用選擇，改寫了後面的果。”
“若是燒幾炷香、捐幾兩銀子，就能把做過的惡一筆勾銷，那因果還有何公道可言？有錢有勢的人只管作惡，事後花錢拜佛便可無事，受苦的永遠是老實人？這般‘因果’，不是天道，是佛門編出來斂財控人的把戲，是程式用來馴化眾生的枷鎖。”
他話音剛落，悟空縱身躍至高臺旁，抱著胳膊朗聲接話：“俺老孫就是最好的例子。當年大鬧天宮，反下天庭，打得天兵天將落花流水。後來被壓五行山下五百年，你們以為是如來佛罰俺？”
他咧嘴一笑，金瞳裡滿是通透：“不是。是俺自己選了硬碰硬的路，選了用蠻力爭高下，就得擔那份後果。後來西行路上，俺護著師兄，救百姓，破程式枷鎖，一路走到今天，也不是誰給俺的封賞。是俺自己選了走正道，護眾生，這才結出了今日的果。”
“佛從來沒資格判俺的罪，也沒資格賞俺的功。俺的因果，從來都是俺自己一棒一棒打出來的，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這番話直白坦蕩，落在百姓耳中格外有分量。眾人皆知齊天大聖的威名，連他都這般說，心底的動搖便又多了幾分。
唐僧接過話頭，繼續道：“程式與舊佛門最擅長的，就是偷換因果的道理。他們把自己包裝成執掌因果的神，告訴你‘信我就能免災，不信就遭報應’。用恐懼牽著你走，讓你乖乖聽話，心甘情願奉上信仰、奉上錢財、奉上自由意志。”
“寶象國的國師說‘妖族是災，清繳得福’，烏雞國的假和尚說‘信佛得自由，不信遭因果’，本質都是一個路數。他們拿因果當棍子，誰不服就打誰；拿福報當誘餌，誰聽話就給誰一點甜頭。可他們自己，卻從來不受這‘因果’管束，搶財奪利，害人誤國，樣樣都幹。”
他伸手點了點自己心口：“真正的因果清算，不在西天，不在佛堂，在你自己心裡，在這世間的公道里。你行事光明，不虧心，不害人，走到哪裡都坦坦蕩蕩，這就是善果；你居心叵測，欺瞞旁人，巧取豪奪，就算一時得逞，夜裡睡不安穩，日後東窗事發，身敗名裂，這就是惡果。”
“沒人能替你消災，沒人能替你擔責。你的選擇，就是你的因；你的結局，就是你的果。自主選擇，自行承擔，這才是因果的真相。”
廣場上寂靜良久。
老嫗拄著柺杖，喃喃自語：“原來……不是佛爺看著我們，是我們自己走著自己的路啊。”
先前還惴惴不安的百姓，臉上的惶惑漸漸散去。是啊，張鄉紳搶了藥鋪，最後加倍賠錢、當眾賠罪，不是佛罰的，是他作惡被抓，按規矩擔了責；假和尚騙人建寺，最後被拆穿收押，不是天譴，是他們行騙敗露，自食惡果。
一樁樁事擺出來，全應了唐僧的話——哪有什麼佛在降罪，全是自己選的路，自己結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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