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壇的黑氣散盡後，山腳下的太平鎮漸漸恢復了生氣。只是劫後餘生的百姓聚在村口老槐樹下，臉上驚懼雖退，疑慮未消，三三兩兩議論著，始終拿不定主意。
昨日被迷魂術裹挾著送上山的糧米錢財，雖已由鎮中青壯年清點運回，可不少人望著失而復得的糧袋，心裡仍打著鼓。有裹著頭巾的老婦攥著銅錢惴惴不安：“道祖雖說那些是假道士，可咱們拆了道壇，往後三清真的不會降罪嗎？”
旁邊的壯年漢子嘆了口氣：“誰分得清真假？這些年虎力國師、玄元壇的人，個個都說自己是三清正統。咱們尋常百姓，哪敢賭？萬一哪天又來一撥人用邪術害人，可怎麼辦？”
人群裡的老書生捧著《自由錄》抄本幾番想開口，可看著眾人積攢了幾十年的神權敬畏，只覺言辭單薄，壓不住心底的惶惑。
正議論間，唐僧師徒四人順著山道緩步走來。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最前，八戒甩著袖子嘟囔著餓，沙僧挑著行李緊隨其後，唐僧僧袍沾著山間塵屑，神色平和。百姓們見狀紛紛起身行禮，昨日山巔一幕眾人都看在眼裡，若非這幾位高僧出手、道祖親臨，他們至今還被矇在鼓裡受盤剝。
“長老，”老書生上前深深一揖，“昨日多謝幾位相救。只是大夥心裡還有疙瘩——往後我們還能拜三清嗎？拜了，怕又被人借道拿捏；不拜，又怕褻瀆神靈招災禍。”
這話一齣，周遭百姓紛紛點頭。幾十年來，車遲國百姓的信仰早已與恐懼捆綁在一起，驟然抽走威壓，反倒沒了著落。
唐僧扶了老書生一把，目光掃過眾人臉上的惶惑，溫和開口：“諸位不必為難。信與不信，拜與不拜，本就該由你們自己的心說了算。我西行路上遇過不少真正的道派高人，說幾件舊事給大夥聽聽，聽完便知真假道派的分別。”
他尋了塊平整青石坐下，百姓們紛紛圍攏過來屏氣凝神。悟空三人立在一旁，也不插話，只靜靜守著。
“當年我們師徒取經，途經火焰山，八百里烈焰熊熊，寸草不生，方圓百姓連莊稼都種不活。”唐僧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如敘家常，“那火本是老君煉丹爐的殘磚落凡所化，可老君從未以此要挾百姓、強索香火。反倒傳了芭蕉扇法門給鐵扇公主，讓她護著一方百姓，每年收些供奉便施雨降溫，保眾人耕作安生。”
“後來我們借扇受阻，也是老君親自下凡，收了作亂的童子，平了火焰山的禍事。他自始至終，沒逼過任何人入道，沒強拿過百姓半粒糧食。這便是真道——道法在身，先想著護人，而非制人。”
人群裡響起低聲驚歎。火焰山的傳說他們聽過零星，卻從未從這個角度思量過。
唐僧頓了頓，又道：“還有當年過烏雞國，妖道篡奪王位，將國王沉在井裡三年，也是道祖座下真人出手，傳了渡魂法子，幫國王復位。那妖道同樣打著三清旗號，可真正的道門中人，見了這般借道作惡的行徑，第一個出手清理門戶。”
說到此處，他語氣稍稍鄭重，字字清晰：“昨日道祖親臨，親手拆了玄元壇，廢了偽道士的邪術。他老人家那句話，諸位該記得——道術是助人的，不是控人的。”
“真正的道派，修的是自然，守的是本心。他們敬三清，是敬三清的道理，學濟世的情懷，不是藉著三清名頭嚇唬人、奴役人。真道派護自由，偽道派控傀儡。真道讓你心甘情願向善，偽道把你變成聽話的傀儡，任由他們盤剝欺壓。”
老書生低聲將這句話念了一遍，眼裡漸漸亮起光來。
唐僧看著眾人又補充道：“三界之內，佛也好道也好，但凡正途，從來都是渡人出苦海，不是把人往苦海里推。你們怕的從來不是三清，是那些藉著三清名頭作惡的人。往後若還敬三清，便敬他的道法自然、濟世情懷，大大方方拜，沒人能拿這個拿捏你們；若不願拜，也無妨，好好過日子、守著良心做人，比什麼香火都強。”
“長老說得對！”人群裡，昨日被玄機子推倒的老農站了出來，攥著糧袋紅著眼道，“以前那些道士張口閉口天譴報應，逼我們捐糧捐錢，交少了就要受罰。可道祖來了，二話不說先拆邪壇，還替我們把糧食拿了回來。這一比，真假不就明明白白了！”
“可不是嘛！真神仙哪會盯著我們那三鬥兩斗的糧食！”
“原來保我們的不是假道士，是真正的道理！”
議論聲漸漸響起來，起初的惶惑不安慢慢化作豁然開朗。有人拍著大腿說，往後再遇裝神弄鬼的，再也不信那套恐嚇說辭；也有人說，鎮上的三清廟還留著，以後逢年過節想去上香就去，不想去便不去，全憑自己心意。
老書生捧著《自由錄》朗聲道：“長老，我明白了！這自主堂不是要拆道觀、毀神像，是把我們自己從神壇底下解放出來。神佛放在那裡敬著，但日子是我們自己過，選擇權在我們自己手裡！”
“正是此意。”唐僧微微頷首，“信仰從來不是枷鎖，是人心的歸宿。你們願意接納道的道理便留著，覺得不合心意便放下。無人可強迫，無人可借之名作惡，這便是自主信仰的本意。”
當日下午，太平鎮百姓便自發動了起來。有人去清理荒廢已久的三清廟，拂去神像灰塵，卻撤了跟前逼捐的牌位；有人圍著老書生聽《自由錄》的內容，商議著照著烏雞國的樣子，在廟裡闢出屋子做自主堂，供大夥平日議事說理。
訊息順著官道往四周村鎮傳開，車遲國境內越來越多百姓從偽道迷障裡醒過來。從前被道觀壓榨最狠的村落，反倒最先建起自主堂，依舊供著三清像，只是廟門再也不會對著百姓緊閉，也再不會有人拿著拂塵站在門口催捐。
傍晚時分，師徒四人準備動身西行。鎮口老槐樹下擠滿了送行的百姓，有人拎著熟雞蛋，有人揣著乾果，紛紛往八戒的行李袋裡塞。
“長老，一路往西多保重！”
“等我們把自主堂建好，定要往西邊傳，讓更多地方的百姓都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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