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之回憶》第58章 我即真理(1)

作者:廢墟2333·8個月前

午後的空氣彷彿凝滯成一塊巨大的、透明的琥珀,將窗外的喧囂蟬鳴與搖曳樹影都封存其中。唯有室內那臺盡忠職守的白色落地扇,仍在固執地擺動著頭顱,將帶著瓜果清甜與竹蓆涼意的風,一陣陣拂過埋首於書本習題間的兩人。彥宸緊鎖著眉頭,筆尖在印滿英文的練習冊上踟躕不前,彷彿面對的不是枯燥的語法規則,而是某種深奧晦澀的符咒。

終於,他像是耗盡了耐心,筆桿一丟,整個人向後癱倒在涼蓆上,發出誇張的呻吟:“不行了不行了,寧哥,我這腦細胞,估計已經陣亡了至少一個加強連了!這些什麼時態啊、語態啊,簡直比繞口令還折磨人!”

坐在他對面的張甯,連眼皮都未曾撩起一下,只是從那摞精心準備的、寫滿了雋秀字跡的語法卡片中,精準地抽出了一張,動作流暢得如同行雲流水。她將卡片豎在指尖,清冷的目光掃過上面的內容,隨即投向已經開始裝死的彥宸,聲音平穩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過去進行時,構成,用法,舉例。”彥宸閉著眼睛,嘴裡嘟囔:“構成是被動加ing,用法是在過去某個時間點正在發生,例子是……是我正在被你無情地壓榨……”

“啪!”一聲輕響,算不上疼,但足夠清晰。那張邊緣光滑的硬質卡片,準確無誤地、帶著一絲戲謔的力道,輕輕敲在了彥宸光潔的額頭上。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斷了他自怨自艾的表演。

“啊!”彥宸立刻配合地捂住額頭,發出一聲短促而誇張的呼痛聲,眼睛卻透過指縫,偷偷觀察著張甯的反應,嘴角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頑劣的笑意。他太瞭解她了,這點力道,更像是一種帶著薄怒的提醒,而非真正的懲罰。

張甯對他的裝腔作勢早已免疫,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裡的那疊卡片上,以及眼前這個令人頭疼不已的“問題學生”那令人捉摸不透的腦回路上。她緊抿著菱角分明的唇,光潔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幾縷被汗水濡溼的髮絲不聽話地貼在臉頰旁,給她那張總是顯得過於冷靜自持的臉上平添了幾分屬於這個年齡的、生動的煩躁。她纖細的手指快速地從那疊卡片中抽出下一張,動作間帶著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懣。

“聽好了!”她的聲音如同繃緊的琴絃,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顯然是被氣得不輕,“當從句表示的動作發生在主句表示的動作之前,並且主句的謂語動詞是過去時的時候,從句應該用什麼時態?快說!”問題乾脆利落,不留絲毫喘息的餘地。

彥宸放下捂著額頭的手,臉上那副誇張的痛苦表情瞬間切換成了一種茫然與苦思冥想交織的神態。他眼神飄忽,嘴裡無意識地嘟囔著:“呃……之前……過去……這個……是不是……”他遲疑了半晌,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像是在腦海裡進行著一場艱苦卓絕的搜尋。最終,他試探性地、帶著七分不確定三分僥倖地給出了一個答案:“……過去將來時?”

空氣彷彿凝固了零點五秒。

隨即,又是一聲清脆的“啪!”

這一次,張甯似乎比剛才稍微多用了一點力氣,卡片敲在額頭上發出的聲音也更響亮了些。伴隨著彥宸又一聲更加淒厲、更加富有穿透力的“慘叫”,張甯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那雙總是如同古井般沉靜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圓,眼底彷彿有兩簇小小的火苗在跳動。她恨鐵不成鋼地將那張卡片幾乎要戳到彥宸的鼻尖上,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了些許,帶著一種近乎抓狂的質問:“你是不是故意的?!彥宸!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這個過去完成時!過去完成時啊!明明五分鐘前才剛剛抽到過完全一樣的題型,一模一樣的!你居然還能給我答錯?!”

被她連珠炮般地一通怒斥,彥宸臉上那副茫然的表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委屈、無奈和一點點被冤枉的不服氣的神情。他伸長脖子,像是要極力辯解,聲音也充滿了被壓迫者的悲鳴:“哎呀!寧哥!師父!你講點道理好不好!”他誇張地揮舞著手臂,彷彿要驅散空氣中瀰漫的“冤屈”,“你這樣翻來覆去、顛三倒四地抽問,誰能記得住啊?!前一秒還是現在進行時,後一秒就跳到過去完成時,緊接著又是什麼將來完成進行時……我的天!這簡直比玩魔方還難!我的大腦CPU都快要燒了好嗎?!”

他一邊抱怨著,一邊帶著點不甘心地從張甯手裡奪過那張“行兇”的卡片,湊到眼前,仔仔細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上面的題目和標註。忽然,他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音調陡然拔高:“哎,不對啊!”他激動地舉起卡片,用手指使勁戳著上面的字跡,彷彿找到了救命稻草,“寧哥!你看清楚!你剛才問的明明是過去完成時,可你嘴裡吼的卻是過去進行時!是你自己先說錯了!是你先口誤了!”他抓住這個小小的把柄,立刻展開反擊,語氣裡充滿了“沉冤得雪”的激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張甯聞言,整個人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微微一怔。她下意識地眨了眨眼,腦海中飛速回放著剛才的對話,隨即意識到,自己剛才情急之下,似乎……好像……的確是說錯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窘迫感,如同迅速蔓延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她的心頭,讓她那總是能言善辯的嘴巴,一時之間竟有些語塞。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連耳根都有些燒起來。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絕佳的(自認為)主意在她腦中形成。她迅速收斂起臉上所有外露的情緒,強裝鎮定地清了清嗓子,將手裡剩餘的卡片往茶几上不輕不重地一放,然後用一種帶著幾分疲憊、又似乎理所當然的語氣,不去看彥宸那張可能寫滿了“看吧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表情的臉,自顧自地說道:“……算了,休息一會兒吧。”她頓了頓,彷彿是為了給這個決定增加一點合理性,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心虛,“我看……我也被你這亂七八糟的答案給徹底攪糊塗了!”她試圖用這種方式,將自己的口誤歸咎於彥宸的“干擾”,以此來維護自己“英明神武”的師父形象。

彥宸哪裡肯放過這個“扳回一城”的大好機會?他立刻瞪圓了眼睛,雖然心裡因為看到張甯難得的窘迫而暗爽不已,嘴上卻不依不饒地嘟囔起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張甯聽清楚:“什麼嘛!自己說錯了,還賴我!剛才還用卡片那麼用力地打我的頭……嘶,現在還疼呢……” 他一邊說,一邊還煞有介事地揉著自己的額頭,眉頭皺得更緊了,彷彿真的遭受了什麼“慘無人道”的對待。

“我……”張甯被他這番話堵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那點殘存的窘迫瞬間被新的怒火取代。她猛地挺直脊背,如同炸毛的貓咪,立刻火力全開地反駁道:“還不是因為你翻來覆去地錯!錯得那麼離譜!害得我忍不住想要敲醒你那個不開竅的葫蘆腦袋!我告訴你,我手都揮痛了!”

這下輪到彥宸目瞪口呆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因為震驚而拔高了八度:“啊?!不是吧寧哥?!你打人,還嫌自己手疼?!天底下還有沒有公理了?”

“怎麼沒有?!”張甯當仁不讓,下巴微微抬起,擺出了一副“我就是真理”的架勢,“物理學沒學過?我主動揮動手臂,對卡片做功,卡片再作用於你的額頭,這是一個能量傳遞的過程!我可是主動在發力的,而你,只是被動受力而已!你知道我每一次揮動手臂,克服空氣阻力,再到準確地敲擊在你那個硬邦邦的腦袋上,需要耗費多少肌肉能量?產生多少焦耳的功嗎?算起來,我的能量損耗肯定比你那點皮膚暫時性受壓變形的能量變化大多了!” 她一口氣說完,臉頰因為激動而更加紅潤,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近乎狡辯的理直氣壯。

“……” 彥宸徹底被她這套歪理邪說給鎮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詞語。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原來……打人的一方,還可以從物理學的角度,論證自己比被打的一方更“吃虧”?

兩人誰也不說話,就這麼氣呼呼地對視著,胸口都因為剛才那番爭論而微微起伏。房間裡只剩下電風扇單調的“呼呼”聲,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來回吹拂著,試圖驅散這略顯僵持的沉默和兩人之間那點無形的火藥味。風吹起張甯額前的幾縷碎髮,也吹得彥宸寬大的T恤下襬微微鼓動。

半晌,彥宸低頭,撓了撓後腦勺,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不同於剛才嬉鬧的、真誠的語氣,雖然還是有點彆扭:“謝謝你啊,寧哥!大熱天的,還跑來跑去地給我補課……挺……挺辛苦的。” 這突如其來的道謝,讓張甯準備好的、可能更加犀利的反駁,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裡。她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轉變態度。心頭那點因為爭論而升起的火氣,也像是被這句軟話輕輕拂過,瞬間熄滅了大半。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可能洩露的情緒。她伸出手,拿起手邊那瓶冰涼的可樂,送到嘴邊,小口地啜飲著,試圖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內心那點微妙的波動。過了幾秒,才用一種刻意顯得很平淡、甚至有點漫不經心的語氣,淡淡地回應道:“沒事。反正……反正你請我喝汽水了,扯平了。”

彥宸聞言,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像是得到了某種赦免。他殷勤地從果盤裡,捧起那片切得最大、形狀最完美的西瓜——就是那種靠近瓜心、籽最少、最甜的部分——雙手奉到張甯面前,臉上重新堆起了那種熟悉的、帶著點討好和期待的笑容:“那……那師父,咱們這個‘扯平’的補課,接下來……一週安排幾次比較合適啊?”

張甯接過那片分量十足的西瓜,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她低頭看著那鮮紅誘人的瓜瓤,心裡快速地盤算著。她確實需要好好規劃一下時間,既要保證彥宸的學習效果,也不能讓自己太累……當然,也不能顯得……太“上趕著”。她輕輕咬了一小口西瓜,感受著那份清甜在口中化開,才抬起頭,語氣盡量顯得公事公辦:“嗯……我想想。初步定在週三和週五下午吧?我上午自己也要安排學習。每次大概……三個小時左右?”

“啊?!”彥宸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像是熟透的茄子,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失望,:“師父,這時間也太少了吧!兩個半天能幹嘛呀?我這點底子,夠塞牙縫嗎?到時候開學考試,我要是隻考到……考到全班倒數第二,可就真的不是我的問題了啊!”他他說得聲情並茂,就好像已經預見到了自己悲慘的未來,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張甯這“吝嗇”的時間安排。

張甯忍不住朝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頓了頓,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目光飄向窗外那被陽光曬得發白的香樟樹葉,過了幾秒,才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轉回頭,語氣聽起來隨意,眼神卻不自覺地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瞟了彥宸一眼:“……其實,週日……我一般也沒什麼特別的安排,多數時候就是自己在家看書。所以……如果你週日也沒什麼事的話……也可以加一次。”

話音剛落,彥宸就像是屁股底下裝了彈簧,猛地一下挺直了腰板,眼睛瞪得溜圓,裡面迸發出堪比探照燈的強烈光芒!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格外響亮:“沒事!我沒事!週日我能有什麼事?!就算有天大的事,跟我提高成績比起來,那都不是事兒!俺娘說了,現階段,沒有什麼比學習更重要!必須的!週日必須補!” 他點頭如搗蒜,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撿到了錢包,生怕張甯下一秒就會反悔。張甯螓首微頷,語氣輕快:“那行,週日也補一堂。”她低頭咬了口西瓜,掩去眼底的笑意,心底卻像被夏風拂過,泛起細小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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