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幾乎算得上是愜意的沉默之後,彥宸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眼中重新閃爍起狡黠的光芒。他側過頭,用一種刻意壓低了的、充滿磁性質感的(他自以為的)聲音問道:“師父,這神聖的課間休息時間,要不要來點音樂陶冶一下情操?放鬆一下被語法規則摧殘得差不點兒就短路的大腦,怎麼樣?”
張甯正低頭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散落在茶几上的語法卡片,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平靜地迎上他帶著笑意的眼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最後幾張卡片仔細地理好,用皮筋重新捆紮整齊,放回書包。然後,她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客觀不過的事實:“不怎麼樣。” 乾脆利落的三個字,瞬間擊碎了彥宸的幻想。她微微偏過頭,看向窗外被夕陽染上暖金色的天空,補充道:“聽膩了。旋律都快能在腦子裡自動單曲迴圈一萬遍了。”
“哇——!”彥宸立刻從地上彈坐起來,臉上是誇張的、彷彿發現了什麼驚天秘密的表情,他指著張甯,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寧哥!你這可真是……典型的喜新厭舊啊!虧我當初還覺得這首歌是咱們‘革命友誼’的見證呢!現在可好,‘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不對,是‘不聽故人歌’!嘖嘖嘖,世態炎涼,人心不古啊!” 他搖頭晃腦,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活像個被辜負了的深閨怨婦,眼神里卻閃爍著狡黠的光芒,顯然是故意在逗她。
張甯剛要揚起眉梢,祭出她那足以凍結空氣的“毒舌”絕技,給他好好上一課,讓他明白什麼叫做“禍從口出”,彥宸卻像是預判了她的動作一般,極其適時地、無縫銜接般地轉換了話題,臉上瞬間堆滿了更加燦爛、甚至帶著點“陰謀得逞”意味的笑容:“不過嘛……師父您說得對!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既然《張三的歌》已經失寵,那正好!我掐指一算,再過個把小時,大概七點來鐘的光景,咱們這兒商業街那條著名的‘墮落一條街’——咳,我是說,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夜市,可就要全面甦醒,正式開張了!到時候,那些賣磁帶的小攤子一擺出來,什麼新歌老歌、港臺流行,應有盡有!保證能讓您‘喜新’個夠!”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張甯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像個經驗老道的漁夫,在小心翼翼地收緊漁網。看到她似乎並沒有立刻表現出強烈的反對,只是眼神里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勾起了些許興趣的微光,他立刻乘勝追擊,語氣變得更加殷勤,也更加……不容拒絕:“唯一的問、問題就是……時間上嘛,可能稍微晚了點。您看,這會兒都快六點了,等咱們過去,再逛逛,估計就得挺晚了……要不這樣?”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真誠地看著張甯,丟擲了他精心策劃的“連環套”的最後一環,“就……就委屈您一下,由我,您忠實可靠的徒弟兼‘資本家’,請您在附近先簡單吃個晚飯,墊墊肚子,補充點能量,然後再一起精神抖擻地去夜市‘淘寶’?您看如何?”
張甯靜靜地聽著他這一連串的鋪墊、轉折和最終圖窮匕見的邀請,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在審視一個結構複雜、邏輯嚴密的數學難題。她當然看穿了這傢伙的“小九九”——從抱怨聽膩了歌,到提議買新磁帶,再到“順理成章”地引出吃飯的邀約,整個過程環環相扣,簡直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陽謀”。拒絕嗎?好像顯得自己太不近人情,而且……說實話,在枯燥的補習之後,去熱鬧的夜市逛逛,淘幾盤新磁帶,這個提議本身,確實……有那麼一點點吸引力。尤其是,由這個總是氣得她牙癢癢的傢伙請客。:“……聽起來,安排得還算……周全。那就……依你吧。”
得到肯定答覆的彥宸,臉上瞬間綻放出堪比夏日驕陽般燦爛的笑容,差點就想原地蹦起來歡呼一聲“歐耶”。
夜幕如同巨大的藍色絲絨,緩緩覆蓋了天空,只在西邊的天際線殘留著一抹頑固的、帶著橘紅和瑰紫餘暉的亮色。華燈初上,城市的喧囂並未隨著白日的消逝而沉寂,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空氣裡瀰漫著各種食物混合的香氣——烤串的孜然味、油炸食品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膩——與夏夜特有的、略帶潮溼的晚風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這個季節、這個時段的熱鬧與曖昧。
張甯和彥宸並肩走在人行道上,剛從一家門面不大、卻號稱“百年傳承”的老字號蕎麥麵店裡出來。彥宸顯然對剛才那頓晚餐非常滿意,一隻手愜意地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另一隻手則不停地輕拍著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笑容,嘴裡還在喋喋不休地回味:“寧哥,我跟你說,這家店絕對是寶藏!沒騙你吧?那手工打的蕎麥麵,口感就是不一樣!又筋道又爽滑,配上他們家那個臊子澆頭……嘖嘖,絕了!”
“對,”張甯不等他說完,就面無表情地接過了話頭,聲音不大,卻足以精準地戳破他那沉浸在美食回憶中的粉紅泡泡,“是挺筋道的。就是……吃起來總感覺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類似夏天沒洗乾淨的臭腳丫子混合著汗味的奇妙氣味。”
彥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瞪著身旁這個總能在他最得意的時候,給他潑上一盆冰水的“師父”:“喂!寧哥!有你這麼說話的嗎?!那明明是蕎麥本身獨特的清香好不好!什麼臭腳丫子味兒!你這味覺系統是不是不適應人類的食物了?”
“哦?是嗎?”張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促狹的笑意,“可能吧。也許是我的嗅覺過於靈敏,能夠穿透表象,直擊本質。”
“你——!”彥宸被她懟得一時語塞,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洩氣地擺擺手,“算了算了,我不跟你這種缺乏欣賞細胞的人一般見識!反正是臭腳丫子味兒你也吃了!”
兩人就這樣一路拌著嘴,悠悠盪盪地朝著燈火愈發明亮的商業街方向走去。夏夜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拂著張甯披散在肩頭的長髮,也吹動著彥宸寬鬆T恤的衣角。路邊的店鋪亮起了霓虹招牌,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腳踏車的叮鈴聲、小販的吆喝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流行音樂聲交織在一起,譜寫出一曲充滿活力的城市晚歌。他們的腳步不快,影子在路燈下拉長又縮短,偶爾肩膀會不經意地碰到一起,然後又各自若無其事地移開。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種比蕎麥麵更值得回味的、輕鬆而愜意的味道。
商業街果然已經是一片人聲鼎沸的熱鬧景象。各種各樣的小攤沿著街道兩側一字排開,賣小吃的、賣衣服的、賣飾品的、套圈打氣球的……琳琅滿目,燈火通明,將整條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混合著烤串的孜然味、臭豆腐的“異香”、水果的甜香以及人群的嘈雜聲浪。
彥宸顯然對這裡熟門熟路,他熟練地避開擁擠的人潮,像一條靈活的魚,領著張甯七拐八繞,很快就來到了一個專門販賣音像製品的小攤前。攤位不大,用幾張摺疊桌拼湊而成,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種磁帶,既有當時正當紅的港臺歌星,也有一些內地的搖滾和流行歌手,甚至還有一些歐美的經典老歌合集。攤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拿著個小馬紮坐在攤位後面,百無聊賴地扇著扇子。
一看到這些花花綠綠的磁帶,張甯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先前那副對蕎麥麵“不屑一顧”的清冷模樣瞬間消失不見。她饒有興致地彎下腰,白皙的手指在一盤盤塑膠磁帶盒上輕輕拂過,仔細辨認著那些熟悉或陌生的歌手名字和專輯封面。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露出一抹難得的、帶著點欣喜和投入的笑容。
彥宸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樣,暖洋洋的。他適時地、如同變戲法一般,從自己的褲兜裡掏出了那個火紅色的Walkn,連同耳機一起,殷勤地遞到張甯面前,壓低聲音說:“師父,給!御用試聽裝置已就位!您老人家相中了哪盤,儘管拿去試聽,保證音質……嗯,差不多過得去!”
張甯接過Walkn,熟練地開啟卡帶倉,又抬眼看了看彥宸。彥宸立刻心領神會地指了指旁邊:“隨便拿!想聽哪個拿哪個!” 張甯便拿起一盤封面看起來比較吸引她的磁帶,放進Walkn裡,戴上一隻耳機。按下播放鍵,熟悉的旋律立刻流淌出來。她微微閉上眼睛,似乎在感受著音樂。過了幾秒,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睜開眼,將另一隻還懸在空中的白色耳塞,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旁邊正眼巴巴看著她的彥宸的耳朵裡。
彥宸猝不及防,耳廓被她微涼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一股細微的電流瞬間竄過全身。他下意識地僵了一下,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他就這麼和張甯肩並肩地站在人來人往、喧囂熱鬧的夜市小攤前,腦袋微微靠近,透過同一副耳機,分享著同一段旋律。晚風習習,吹動著她的髮梢,偶爾會輕輕掃過他的臉頰,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洗髮水清香。耳邊是繾綣深情的歌聲,眼前是她專注於音樂的、被燈光柔化的側臉輪廓。這一刻,周圍所有的嘈雜似乎都褪去了顏色,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這一段共享的、心照不宣的秘密時光。他甚至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以及……她那似乎也有些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聽完一小段,張甯取下耳機,又拿起另一盤磁帶仔細端詳著封面,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欸,彥宸,你看這個……”她指著磁帶封面上那略顯模糊、甚至有些墨點暈開的歌詞內頁影印件,“怎麼這個歌詞印得都看不清楚?好多字都糊在一起了。”
彥宸湊近了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了一個“你這就外行了”的神秘笑容。他警惕地、甚至可以說是鬼祟地,快速瞟了一眼不遠處正低頭整理磁帶、似乎沒注意到這邊的眼鏡攤主,然後才小心翼翼地、用一隻手攏在嘴邊,將頭靠近張甯的耳朵,用一種刻意壓低到近乎氣音的、自以為非常隱秘的聲音說道:“噓——!小聲點!寧哥,你難道看不出來嗎?這些……咳咳,大部分……可都是盜版的!就是那種,拿原版磁帶翻錄,再自己影印個封面就拿出來賣的!所以嘛,封面模糊、音質湊合,那都是基本操作!”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故作神秘的、彷彿在分享一個地下世界秘密的語氣。溫熱的氣息隨著他的話語,輕輕吹拂在張甯的耳廓和頸側的敏感肌膚上,帶來一陣陣細密的、難以言喻的癢意。這感覺太過陌生,也太過……親近,讓她感覺自己的耳朵像是要燒起來一樣,臉上也不自覺地泛起紅暈。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汗水、肥皂和晚風的、屬於少年人的獨特氣息。她想要偏過頭去躲開,但身體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動彈不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砰砰砰地,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為了掩飾自己的異樣,她只能低下頭,假裝認真研究手裡的磁帶,同時強忍著那股想要笑出來的衝動——不是因為他話語的內容,而是因為他此刻那副故作神秘、洋洋自得的表情,以及這突如其來的、讓她有些手足無措的近距離接觸。
她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一眼彥宸那張近在咫尺的、帶著得意笑容的臉,然後趕緊移開目光,用一種近乎敷衍的、連連點頭的方式回應道:“哦……嗯嗯,原來是這樣啊……” 為了打破這略顯曖昧的沉默,她趕緊指了指手裡的磁帶,強裝鎮定地問道:“那……那這盜版的……還、還買不買啊?” 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
“買!當然要買!”彥宸立刻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彷彿剛才那個“耳語者”不是他一樣,語氣斬釘截鐵,“不買盜版,哪有那麼多錢追星趕潮流啊?再說了,有的原版磁帶,市面上根本就買不到!盜版雖然音質差點,印刷糙點,但勝在種類齊全,價格便宜啊!怎麼樣,師父,挑好了沒?看上哪幾盤了?”
張甯定了定神,將自己精心挑選出來的兩盤磁帶遞給彥宸。一盤是張國榮的《為你鍾情》,另一盤是徐小鳳的《每一步》。這兩個歌手的歌,她在電臺裡聽過。彥宸接過磁帶,看也沒看價格,直接遞給攤主,豪氣地掏出錢包付了錢。攤主麻利地將磁帶裝進一個小塑膠袋裡。彥宸接過袋子,卻沒有自己拿著,而是順手就將裝著兩盤嶄新(盜版)磁帶的塑膠袋,連同那個他一直寶貝著的Walkn,一起塞到了張甯的手中。
“欸?”張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接住。
“給你啦!”彥宸笑嘻嘻地說,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遞給她一張紙巾,“磁帶是你挑的,當然歸你。這Walkn……也先放你那兒吧!不然你拿了磁帶沒傢伙聽,那多著急啊?反正我最近估計也忙著啃你給的那些‘天書’,沒啥時間聽歌。等你聽膩了,或者……下次補課的時候,再還給我。” 他說得自然而然,彷彿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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