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星期日，暑假的第一個星期天
天空澄澈得如同被水洗過的藍寶石，陽光慷慨地傾瀉而下，將整個城市蒸騰出一種慵懶而熾熱的氛圍。張甯的父母和弟弟如期前往爺爺家享受天倫之樂，留下她一人獨佔著這份難得的、無需應酬的寧靜。午後的光線開始變得柔和，不再那麼具有侵略性時，她背上帆布書包，準時出現在彥宸家單元樓下，赴這場已經成為暑期固定節目的“補課之約”。
一下午的時光，就在沙沙的筆尖摩擦聲、間或響起的翻書聲、以及兩人針對某個物理定理或數學解法展開的、偶爾夾雜著抬槓的低聲討論中悄然流逝。彥宸家的客廳彷彿變成了一個臨時的、效率卻出奇高的自習室，空氣中瀰漫著舊書紙張特有的味道，以及……某種只有他們兩人能感知到的、微妙的默契。茶几上攤滿了書本和習題冊，高二的教材對於彥宸來說依舊如同天書，但在張甯條理清晰、偶爾夾帶“毒舌”點評的講解下，那些艱澀的符號和公式似乎也變得不那麼面目可憎了。
變故發生在傍晚時分，當夕陽正將最後一片瑰麗的橙紅色塗抹在天際，室內光線逐漸曖昧不清之際。沒有任何預兆，“噗嗤”一聲輕響，屋角持續運轉、帶來陣陣涼風的搖頭扇驟然停止了擺動，房間內所有的燈光瞬間熄滅，連帶著冰箱低沉的嗡鳴也戛然而止。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突如其來的黑暗與寂靜籠罩了整個空間，只剩下窗外漸起的、更加喧囂的蟬鳴，以及兩人略顯錯愕的呼吸聲。
“呃……停電了？”彥宸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在驟然安靜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
短暫的適應後，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模糊的天光，勉強能視物。學習顯然是無法繼續了。沒有了風扇的吹拂，室內的溫度似乎在以可感知的速度攀升，空氣變得黏稠而悶熱。彥宸額頭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煩躁地用手背抹了一把，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張甯。
出乎他意料的是，即便在這種悶熱無風的環境裡，張甯似乎依舊清爽依舊。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藉著微光將攤開的書本合攏，動作不緊不慢。白皙的額頭和頸側光潔如初，連一絲汗意都欠奉。
“喂！我說寧哥！”彥宸忍不住嚷嚷起來，聲音裡帶著點誇張的控訴，“我說你這體質也太犯規了吧？我這邊都快蒸成包子了，你那兒怎麼跟泡在冰水裡似的，連根頭髮絲都沒亂？你是不是偷偷進化了，嗯？太不科學了吧！”
張甯抬起眼，清亮的目光在昏暗中掃了他一眼，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嗯，可能這就是所謂的‘心靜自然涼’。或者，用更科學的解釋，也許是個體基礎代謝率和熱調節能力的差異。比如，某些個體能更有效地透過非顯性失水散熱，而不是低效地大量分泌汗液。”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順便，過度出汗有時也意味著身體能量調節效率不高。”
“我……我這是新陳代謝旺盛！是青春活力的象徵！”彥宸被噎了一下，強行挽尊，同時從旁邊摸索到一把不知道哪裡翻出來的大蒲扇，呼啦啦地對著自己猛扇了幾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殷勤地將扇子對準張甯，“得得得，算你厲害！既然你自帶製冷，那本‘小風扇’就勉為其難，給你加點外部輔助迴圈吧？看看能不能讓你這‘恆溫動物’稍微起點波瀾。”
張甯感受著那股帶著他汗味的、卻也實實在在的涼風，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卻沒有拒絕，只是淡淡地評價道：“扇得不錯，就是節奏有點亂，像沒頭蒼蠅。注意保持穩定頻率，別一會兒狂風一會兒微風的。”
“嘿！我給你扇風，你還挑三揀四！”彥宸哭笑不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反而更賣力了，“行行行，您是專家，您指導！要不您給示範一下，怎麼扇才能達到‘科學高效、清爽宜人’的標準？”
“那你熱不熱？”
“還好。”張甯言簡意賅。
“那你也別動，我給你扇著！”彥宸立刻自告奮勇，一副任勞任怨的樣子。
兩人就這麼在昏暗中沉默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喧囂和彥宸呼啦啦的扇風聲。眼看天色越來越暗，晚霞徹底褪去，夜幕降臨，而電力卻絲毫沒有恢復的跡象。屋裡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稀薄的月光和路燈光暈。
“哎，”彥宸扇著扇著，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他停下扇子，湊近了一些，臉上露出一種神秘兮兮、甚至帶著點不懷好意的光芒，“寧哥，反正現在也幹不了別的，閒著也是閒著……要不……我給你講個鬼故事吧？保證提神醒腦，瞬間降溫！”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充滿了慫恿和期待，彷彿篤定這個提議能嚇得張甯花容失色，然後順理成章地……嗯，發生點什麼。
張甯聞言，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用那雙在昏暗中依舊顯得清亮無比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個智力發育遲緩的兒童，試圖理解他那清奇的腦回路。
彥宸清了清嗓子，刻意放慢了語速，聲音壓得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能是裝的，也可能是真的有點緊張）：“這個故事，叫《敲門》。就說，有一個小女孩，晚上一個人在家寫作業。她爸爸媽媽出去看電影了，要很晚才回來。”
“外面很安靜，只能聽到自己寫字的聲音。寫著寫著，她忽然聽到……‘叩叩叩’……有人在敲門。”
他頓了一下，觀察著張甯的反應。張甯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眼神專注了些。
“小女孩有點害怕，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樓道里的燈好像壞了，什麼也看不清。她就隔著門問：‘誰呀？’”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很熟悉，是她媽媽的聲音：‘囡囡，開門，媽媽回來了。’”
“小女孩覺得奇怪，媽媽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但她還是很高興，就準備開門。可就在她手剛碰到門鎖的時候，她又猶豫了一下，想起媽媽出門前叮囑過，不認識的人或者沒說暗號，絕對不能開門。”
“於是，她又隔著門問了一句：‘媽，咱們家的暗號是什麼？’”
“門外安靜了幾秒鐘。然後，那個‘媽媽’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有點……怎麼說呢，有點急促，又有點含糊不清，她說：‘哎呀，什麼暗號不暗號的，快開門，媽媽拿了很多東西，手都酸了！’”
彥宸說到這裡，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營造出一種緊張的懸念感：“小女孩心裡咯噔一下。因為她媽媽的聲音……平時不是這樣的。而且，她們家根本……就沒有任何暗號！”
“她嚇壞了，手腳冰涼，一動也不敢動，屏住呼吸貼在門上。門外又安靜了下來，死一般的寂靜。過了好久好久……久到她以為外面的人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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