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那股令人窒息的悶熱，伴隨著彥宸鬼故事計劃徹底破產後殘留的、略顯尷尬的沉默，似乎愈發濃重起來。彥宸看著對面那位用純粹邏輯就能驅散一切魑魅魍魎的“唯物主義大秀才”，心裡那點拔涼拔涼的感覺還沒散去，額頭上的汗倒是因為這不流通的空氣，又開始密密麻麻地往外冒。他煩躁地抹了一把臉，看著窗外已經徹底沉入夜色的天空和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忽然靈光一閃。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眼睛在黑暗中重新亮了起來，語氣帶著一種急於擺脫當前窘境的熱切：“喂！寧哥！我看這電一時半會兒也來不了，咱們總不能一直在這兒悶著當‘烤串’吧？多浪費這大好夏夜啊！” 他頓了頓，像是怕她立刻拒絕，趕緊丟擲自己的建議，聲音裡充滿了誘惑力，“我知道有個好地方！保證比這屋裡強一百倍！——咱們上樓頂去吹風怎麼樣？樓頂！視野開闊，說不定還能看到幾顆星星呢！”
張甯側頭看了看窗外徹底沉入夜幕的天空，又感受了一下幾乎凝滯不動的、帶著汗味的室內空氣。她確實不喜歡這種悶熱的感覺，彥宸的提議雖然突兀，卻也合情合理。樓頂的風，總歸要比這困守一隅的死氣沉沉要好。她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動作簡潔利落：“可以。”
“得嘞！”彥宸像是得了大赦令，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動作麻利得不像剛才那個蔫了吧唧的“氣球”。他摸索著走到冰箱前，拉開沉重的冰箱門——幸好停電時間還不算太長，裡面尚存一絲涼氣。他眼疾手快地從裡面摸出兩瓶玻璃瓶裝的、瓶身還帶著一層薄薄水汽的“南極洲”汽水，夏天冰鎮過後喝起來格外爽口。他用牙齒“啵”地一聲，熟練地撬開了一瓶的金屬瓶蓋，遞給張甯，自己則著另一瓶，然後領著張甯，輕車熟路地朝著通往樓頂的樓梯走去。
樓道里比房間內還要黑暗，只有更高樓層窗戶透下的一點微弱光線勉強勾勒出臺階的輪廓。兩人一前一後地向上攀爬，腳步聲在寂靜的樓道里發出清晰的迴響。到了頂層，彥宸推開一扇略顯鏽蝕、只虛掩著的小鐵門，一股裹挾著夜晚涼意的風立刻迎面撲來，瞬間吹散了積攢在樓道里的悶熱。
踏上屋頂平臺的那一刻，視野豁然開朗。
雖然腳下的水泥地面白天被暴曬後，此刻依然散發著溫熱的氣息，但四周不再有牆壁的阻隔，習習的晚風帶著一種自由的味道，不時拂過臉頰和裸露的胳膊，確實比樓下那令人窒息的悶熱要舒服太多。頭頂是深邃無垠的夜空，竟然真的能看到稀疏卻明亮的星子，如同被隨意灑落在深藍色天鵝絨上的碎鑽，靜靜地閃爍著微光。而四周望去，除了附近幾棟黑沉沉的樓，居民區的萬家燈火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遠處商業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變幻著色彩，勾勒出城市的輪廓，與頭頂的星空遙相呼應，構成了一幅既有人間煙火氣、又不失浩瀚靜謐的獨特畫卷。
微風調皮地吹起了張甯披散在肩頭的長髮，幾縷髮絲拂過她的臉頰和嘴角，帶來一絲微癢。她下意識地抬手將頭髮捋到耳後，目光卻一直凝望著那片綴著星辰的夜空，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白日里學習的疲憊、剛才停電帶來的煩躁，以及被彥宸那個蹩腳鬼故事攪起的些微不快，似乎都被這開闊的夜景和清涼的晚風悄然撫平了。她的心情，確實好了很多。
彥宸站在她旁邊，偷偷觀察著她的側臉。看到她臉上那抹難得的、柔和放鬆的淺笑，他心裡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填滿了，暖洋洋的。剛才講鬼故事失敗的陰霾一掃而空，他覺得帶她上樓頂這個決定，簡直是自己今天做出的最英明的決策。他擰開汽水的瓶蓋，仰頭“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冰涼甜爽的桔子汽水，感覺從喉嚨到胃裡都一陣舒爽。
“嘿，怎麼樣，寧哥？”他抹了把嘴，語氣裡帶著點邀功似的得意，“我沒騙你吧？這兒是不是比下面強多了？簡直是VIP觀景臺待遇！”
張甯手中冰涼的玻璃瓶身讓她精神一振。她學著彥宸的樣子，也仰頭喝了一小口，感受著那帶著氣泡的、濃郁的桔子甜味在舌尖炸開。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目光依舊望著星空，聲音輕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
“小時候，我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夏天晚上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抬頭看星星。那時候總覺得，每一顆星星後面，都藏著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彥宸立刻捕捉到了她話語裡的嚮往，眼睛倏地一亮，彷彿又找到了一個新的突破口。他蹭地一下湊近了些，語氣裡充滿了顯而易見的興奮和期待：“真的啊？寧哥你喜歡看星星？那敢情好啊！我跟你說，咱們市郊的鳳凰山上，騎車過去也就一個多小時。要不再遠點，去龍泉山，光汙染特別少，看星星絕了！保管比這兒清楚一百倍！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咱們一起去？就找個週末，帶上帳篷和吃的……”他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兩人坐在山頂，裹著毯子，分享著零食，一起仰望銀河的浪漫畫面。
張甯聞言，終於將目光從星空收回，轉頭看向身邊一臉期待、眼神亮晶睜的彥宸。昏暗的光線下，他臉上的表情顯得格外生動，充滿了某種少年人特有的、未經世故的熱忱和衝動。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他，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露出一個似笑非笑、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然後又不置可否地轉回頭，繼續看向遠方的燈火。
彥宸看著她這副“微笑不應”的模樣，心裡有點打鼓，但也習慣了她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反應。他不死心地追問：“怎麼樣嘛寧哥？給個話兒啊？去不去？就當……就當是課外實踐活動，觀測天體，也算學習嘛！” 他試圖給這次玩樂的邀約，披上一層冠冕堂皇的外衣。
張甯終於悠悠地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評論今天的天氣：“龍泉山是吧？海拔1000米，但山路挺陡，而且晚上沒有路燈，蛇蟲鼠蟻估計也不會少。最關鍵的是，來回至少要四個小時，還不算爬山和看星星的時間。請問，我們是以什麼身份、什麼理由，在半夜時分，跑到那麼一個荒郊野嶺去進行所謂的‘天體觀測’？被巡山的大爺抓住了，是報我們倆的名字，還是報班主任的名字？”
“呃……”彥宸被她這一連串冷靜務實的反問給噎住了，他設想中的浪漫星空之旅，瞬間被拉回到了“安全隱患”、“時間成本”、“身份合理性”的殘酷現實層面。他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辯解道：“沒……沒那麼嚴重吧？咱們可以白天去，晚上再下來嘛……”
“白天去看星星？”張甯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揶揄，“彥宸同學，你的生物鐘和天文常識，是不是需要我友情贊助一本《十萬個為什麼》重新補習一下？”
“我……我那是口誤！”彥宸漲紅了臉，強行挽尊，“我的意思是，可以下午去，看完日落看星星，然後早點下山！再說了，有我在，什麼蛇蟲鼠蟻，統統幫你搞定！” 他拍著胸脯，試圖展現自己的“男友力”，儘管這個詞他可能還沒聽過。
張甯輕輕“嗤”了一聲，沒再理會他的豪言壯語，轉而換了個話題，彷彿剛才的“爬山看星星”只是隨口一提的玩笑。她望著黑幕般的穹頂上閃爍的明星，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其實，小時候除了看星星，我還想過很多以後要做什麼。”
“哦？是嗎？”彥宸立刻被勾起了興趣，暫時忘掉了爬山被拒的小小失落，“快說說，寧哥你這種‘天才少女’，小時候都立下過什麼宏偉志向？是不是三歲就想當科學家，五歲就計劃拿諾貝爾獎了？”
“那倒沒有那麼誇張。”張甯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里卻多了一絲屬於過往的、鮮活的光彩，“不過確實想過很多。最早的時候，覺得那些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裡擺弄瓶瓶罐罐的人很酷，就想當個化學家或者生物學家，覺得能發現點什麼改變世界的東西。”
“哇！科學家！這個靠譜！”彥宸立刻豎起大拇指，一臉讚歎，“我就知道！寧哥你這智商，不去搞科研都浪費了！絕對是人類未來的希望之光！”
張甯被他這略顯誇張的恭維逗得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後來又覺得，整天待在實驗室裡太悶了，就想當個記者或者作家，可以到處跑，見不同的人，寫不同的故事，感覺更自由。”
“記者？作家？”彥宸皺了皺眉，開始發揮他撩逗的潛質，“就你這張嘴？當記者估計能把採訪物件懟到懷疑人生吧？當作家……嗯，寫的估計都是邏輯嚴謹、毫無感情的說明文，或者……專門揭露社會陰暗面的批判檄文？讀者看了估計都得抑鬱！”
“總比某些人只會寫錯別字連篇、邏輯混亂、充滿個人臆斷的檢討書要強。”張甯不鹹不淡地反擊了一句，精準地戳中了彥宸的痛處。
彥宸瞬間被噎住，乾咳了兩聲，試圖挽回面子：“咳咳……那什麼，後來呢？還有別的想法嗎？”
“再後來，”張甯似乎沒在意他的窘迫，繼續說道，“有一陣子看電視裡的外交官發言，覺得特別厲害，幾句話就能影響國際局勢，就又想當個外交官，代表國家去縱橫捭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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