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甯饒有興趣地拿起那本薄薄的小書,與其說是書,不如稱之為小冊子更為貼切,短短不過百頁的篇幅。封面上印著書名《驚人的資訊推理術》,作者是日本人山上定也,譯者署名為溫元凱、李濤。書頁泛黃,帶著明顯的歲月痕跡,顯然是本舊書。
彥宸見她接過書,立刻壓低聲音,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推銷員,開始熱情地介紹他的“寶貝”:“我昨天晚上又飛快讀了一遍。這書寫得真挺有意思!它從墨西哥一個火山的噴發這個看似孤立的自然現象開始講起,然後一步步推論演進,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揭示它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
“它先是從巨量的火山灰可能對全球氣候造成的影響開始分析,然後引申到美國政府可能有計劃地利用氣候變化來調整耕種面積,從而試圖在全球範圍內製造或加劇糧食危機,以達到某種戰略目的。後面還提到,明明美國擁有很充足的石油資源,但它還是堅持要大量進口中東等地的石油,這裡面肯定也有門道!”彥宸一口氣說完,顯然對書中的推論邏輯感到既新奇又震撼。
但他很快又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審慎的清醒:“不過呢,說實話,讀的時候我也覺得,書裡有些推理鏈條…還是有點理想化和簡單化了。”他皺了皺眉,像是在回憶具體的細節,“就好像從A直接就能跳到C,中間的B被省略了,或者被簡化得過頭了。感覺作者為了證明他的觀點,可能忽略了其他很多同時起作用的因素。”他看向張甯,眼神里帶著尋求認同的意味,“這顯然和我們現在面對的情況很近似,對吧?咱們雖然能根據手裡零星的資料進行推論,但誰也不敢保證,咱們推出來的結果就一定是真相,說不定……謬以千里呢!” 他說出“謬以千里”四個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絲後怕和自省。
張甯認真地聽著他的陳述,沒有打斷。她的目光落在彥宸臉上,看著他因為思維的跳躍而變得格外生動的表情,尤其是那雙在討論問題時總是熠熠生輝的眼睛,裡面閃爍著發現的樂趣、質疑的審慎以及對未知的好奇。她欣賞的,正是這份在探索未知時所迸發出的純粹的熱情與專注,也贊同他並未完全迷信書本,而是帶著批判性眼光去閱讀的態度。這說明他並沒有被新奇的理論衝昏頭腦,依舊保持著基本的邏輯判斷力。
彥宸見張甯沒有反駁,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不過這沒關係!我覺得這本書最重要的不是它給出的具體結論,而是它提供的那種思路!它指出了一個我之前模模糊糊感覺到,但一直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就是這個世界,真的像一個緊密聯絡的大球體!在這個球體上的任何一個位置,發生一個看似微小的變動,都可能會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樣,激起層層漣漪,牽扯到其他各個點,讓它們也相應地發生或大或小的變動!”
張甯的眼睛亮了亮,彥宸那略顯笨拙卻直指核心的描述,瞬間觸動了她記憶深處的某個點。她適時地接話,聲音清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印證意味:“福爾摩斯說過,‘從一滴水,邏輯學家便可以推知有個大西洋或是尼亞加拉大瀑布,而本人無須親眼看見過或親耳聽說過。’”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基督山伯爵》裡也提到過類似的話,‘一萬五千裡外伸一伸手指尖,滿大人就被殺死了。’”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彥宸被張甯的引經據典驚豔到了,猛地一拍手掌,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欽佩和驚喜,“寧哥!你的記憶力真是驚人!而且你找的這兩個例子,簡直是神來之筆!一下子就把那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感覺給點透了!我感覺這本小冊子在你這兩句話的加持下,瞬間就高大上了!簡直就是把福爾摩斯和基督山伯爵的智慧濃縮到了現代事件裡!”他激動得差點又開始新一輪的“彩虹屁”,但看到張甯那清冷的眼神掃過來,立刻收斂了些。
張甯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只是看過罷了。”她低下頭,修長的手指輕輕翻動著那本小冊子,目光快速掃過目錄和前言。“不過,這本書的切入點確實很有趣,從一個自然現象推演到全球經濟和政治格局,這種跨領域的宏大敘事本身就很有啟發性。”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彥宸身上,彷彿將剛才的討論引入了正題,“所以,”她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和專注,“現在的‘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就是我們種下的那棵樹,那麼,我們來看看它會發出怎樣的枝條?”
彥宸立刻領會,精神一振,迅速介面道:“對!我們先根據已知的事實,推演出所有可能的枝條。等下一個相關的重大事件發生後——比如國際社會的反應、油價的劇烈波動、或者其他國家的介入——我們就能回頭審視這些枝條,看看哪些被證實是錯誤的,可以直接刪除掉。然後再根據新的事件這個‘關節’,延伸出更多、更精確的新枝條。這樣不斷迭代下去!”他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掌握了洞察未來的鑰匙。
張甯微微頷首,表示贊同他的理解。她拿起筆,在那個記錄的筆記本上翻開新的一頁,寫下“伊拉克入侵科威特(8月2日)”作為起始點,然後看向彥宸,示意他開始他們的第一次“枝條推演”。 “那麼,基於這個‘入侵’的事實,最直接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是什麼?”
“油價!”彥宸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篤定,“科威特是重要的產油國,伊拉克本身也是。現在兩國打起來,還佔了人家地盤,肯定會影響石油開採和運輸!市場預期供應會減少,或者至少是不穩定,那國際油價肯定要漲!而且可能會暴漲!”他想起了之前在國內加油站看到的“平靜”,補充道,“就算咱們國家內部能暫時穩住,國際市場上肯定也得炸鍋!”
張甯一邊記錄,一邊補充道:“嗯,國際油價因為擔心供應出問題和打仗風險而上漲。但這裡面還有細分。比如,會漲多少?能漲多久?這就要看其他產油國會不會多生產點油,還有國際上那些大國反應快不快。另外,就像咱們之前聊的,油價漲了,對不同國家影響也不一樣,有些國家有儲備或者能調控,國內油價可能反應慢點,或者沒那麼猛。”她迅速在“油價上漲”旁邊畫了幾個小分支,標註上“漲多少?”、“多久?”、“各國反應?”等關鍵詞。
“沒錯沒錯!”彥宸連連點頭,“然後,油價這麼上躥下跳的,那‘石油美元’這玩意兒,不就跟著晃盪了?”他指向筆記本上那個被圈起來的核心詞彙,“要是油價一會兒高一會兒低,或者說斷供就斷供,那大家用美元買石油,會不會覺得不靠譜了?其他國家,特別是那些特需要進口石油的,會不會想別的招兒?比如用其他貨幣結算?或者直接‘石油換商品’?”
張甯的筆尖在“石油美元”幾個字上輕輕點了點,眼神深邃:“這事兒就大了。伊拉克這麼一搞,等於是在挑戰美國二戰後定下的規矩,尤其是在中東那塊兒。‘石油美元’就是這規矩裡很重要的一環,主要靠它在經濟上撐著。它要是晃盪了,就不光是錢的問題,更是政治上的事兒。這肯定會惹毛那個‘老大’吧?”
“所以,國際上怎麼反應,特別是美國怎麼反應,就是下一個重要的岔路口!”彥宸的思路緊跟著張甯,“譴責?制裁?這些肯定是少不了的。聯合國估計也會開會透過決議。但是,如果這些‘文戲’不管用呢?伊拉克要是鐵了心不撤軍呢?”
兩人對視一眼,一個詞幾乎同時浮現在他們的腦海中。
“動武!”彥宸壓低聲音,但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確定性,“軍事幹預!就像那本書裡暗示的,美國為了維護它的戰略利益,很可能會採取軍事行動!”
張甯沒有直接肯定,但也沒有否定。她只是在“國際反應”那條分支下面,又畫出了一條指向更深處的箭頭,寫下了四個沉甸甸的字:“軍事幹預?”她的表情凝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彥宸看到這幾個字,呼吸不由得屏住了幾分。雖然之前也有過猜測,但當它被如此清晰地羅列在推演的枝條上時,依然帶來一種強烈的衝擊感。“軍事幹預……真的會打起來嗎?”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不知道。”張甯的語氣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理智,“我們現在的任務不是去猜測哪根枝條成真的可能性更高,那和算命沒區別。我們的任務是儘可能全面地描繪出所有‘可能’的路徑,構建這張‘可能性之網’。然後,等待下一個關鍵資訊的出現——比如聯合國安理會的決議內容,或者某個大國的明確表態,甚至是油價的實際走勢——這些資訊會像路標一樣,告訴我們現實沿著哪條路徑在走,我們才能據此修剪掉那些錯誤的枝條,並進一步推演新的可能。”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筆記本上那開始變得複雜的線條,“保持觀察,等待下一個節點,這才是資訊推理的關鍵。”
彥宸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張甯的話語像一股清流,讓他從剛才對“戰爭”的驚懼和猜測中冷靜下來。“明白了,師父!繪製地圖,等待訊號!”他重新振作起來,指著“油價上漲”那個分支,“那這條線繼續往下走呢?如果油價真的暴漲,並且持續好一陣子,那些特別需要進口石油的國家會怎麼樣?”
“經濟可能就扛不住了。”張甯的筆尖迅速移動,在“各國反應?”下面延伸出一條新的分支,寫下這幾個字。“特別是那些外匯儲備不足、本身經濟結構就比較脆弱的發展中國家。能源是工業的血液,油價飆升意味著生產成本急劇增加,可能引發惡性通貨膨脹,企業倒閉,失業率飆升,搞不好政府都得下臺。”她的語氣雖然平靜,但描繪出的景象卻讓人心驚。
彥宸聽得有些咋舌:“這麼嚴重?那豈不是……多米諾骨牌效應?”
“有可能。”張甯沒有否認。
“那……回到‘軍事幹預’這條線,”彥宸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個令人不安的詞語上,“如果美國真決定動手,那……蘇聯老大哥呢?他壓低聲音,這個問題顯然更加敏感,“蘇聯會不會幫著伊拉克?我記得伊拉克以前好像跟蘇聯關係挺好?他們會不會為了跟美國對著幹,給伊拉克武器,甚至直接派人去?”
張甯的眉頭微微蹙起,這個問題顯然觸及了更復雜的層面。“這確實是個很大的變數。”她在“軍事幹預?”旁邊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然後引出一條新的分支,寫上“蘇聯態度?”。“按冷戰那套路,蘇聯確實有理由幫伊拉克。但是,”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現在的蘇聯,自顧不暇。經濟不好,內部也挺亂,戈爾巴喬夫搞改革好像也不太順。他們還有沒有那個心思和力氣,像以前那樣在全球跟美國硬碰硬,真得打個大大的問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