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宸若有所思地點頭：“所以，蘇聯怎麼選，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枝條’， 它可能會選擇支援、反對，或者……保持中立、有限介入？”
“對。而且蘇聯的不同選擇，又會很大程度上影響美國動手的決心有多大、規模多大、用什麼方式，甚至最後打成什麼樣。”張甯補充道，筆尖在“蘇聯態度？”下面又畫出幾個小分支，標註上“支援？”、“中立？”、“能力？”等。
“明白了……”彥宸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跟上這越來越繞的邏輯鏈條。他看著筆記本上那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的線條和問號，突然想到了什麼，“對了！要是局勢真的這麼緊張，又是油價漲，又是可能打仗，那……錢呢？那些資本，會往哪裡跑？”
張甯讚賞地看了他一眼 ，“全球如果這麼不穩當，肯定有好多錢會從風險高的地方跑出來，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會尋求‘避風港’。”她說著，又從主幹上引出一條新的分支。
“避風港……”彥宸重複著這個詞，腦海中搜索著相關的知識，“我知道！黃金！一打仗黃金肯定值錢！”
“黃金算一個，老祖宗傳下來的硬東西，沒錯。”張甯肯定道，並在分支上寫下“黃金”。“還有呢？”
彥宸想了想：“還有……瑞士？瑞士是永久中立國，他們的銀行好像很安全？”
張甯點點頭，在“避風港”下又添上了“瑞士法郎/銀行”。“還有嗎？想想最大的那個經濟體，如果它本土沒有直接捲入戰爭，它的貨幣會不會也成為避風港？”
“美國本土？”彥宸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對啊！美元！雖然‘石油美元’可能晃盪，但如果仗是在中東打，美國本土是安全的，那國際上的熱錢搞不好還會往美國跑，買他們的國債或者股票什麼的！”
張甯的筆尖在“避風港”下最後添上了“美元/美國資產”。她抬起頭，看著筆記本上那已經變得相當複雜的“可能性之網”，線條縱橫交錯，充滿了各種問號和不確定性。他們的討論彷彿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釋放出無數難以預測的變數。
兩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被這宏大而複雜的推演所震撼。教室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班級的喧鬧。他們的世界，此刻彷彿濃縮在了這張寫滿推論的紙上，與周遭的現實隔離開來。
就在張甯還想繼續沿著某條分支深入探討下去的時候，講臺上突然傳來一聲帶著明顯不滿的、沉悶的話語，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響在他們的耳邊：
“彥宸同學，你起來回答，這個公式裡的‘L’是指什麼？”
聲音來自於正在講授物理課的老師，他的目光銳利地掃向教室最後一排，準確地鎖定了目標。
在老師話音剛落的瞬間，周圍立刻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低的鬨笑聲。彥宸整個人如同被針紮了一下，猛地從剛才那沉浸式的“國際戰略推演”中驚醒過來，臉上還殘留著探討“資本避風港”時的興奮與專注，此刻卻迅速轉變為一片茫然和錯愕。他下意識地猛地推開凳子站了起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引來了更多同學幸災樂禍的目光。
就在老師話音即將落下，鬨笑聲將起的同時，一個幾乎細不可聞，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如同遊絲般精準地鑽入了他的耳朵裡：
“擺長！”
聲音來自旁邊，帶著一絲清冷和平靜，快得不容置疑。
彥宸幾乎是本能地抬頭看向黑板，只見上面赫然寫著單擺的週期公式：T = 2π√(L/g)。他深吸一口氣，迅速收斂起臉上的慌亂，甚至還裝模作樣地微微眯起眼睛，彷彿在仔細辨認黑板上的符號，然後才用一種雖然略顯倉促，但還算鎮定的語氣慨然答道：“擺長。”
為了增加可信度，他甚至還重複確認了一下：“是單擺的擺長。”
講臺上的物理老師顯然對這個意料之中的正確答案並不滿意，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鏡片後的目光帶著明顯的不悅，沉聲說道：“坐下！認真聽講！不要老是打攪同桌學習！”
“哄——”教室裡的笑聲更響亮了些，不少同學都轉過頭，饒有興味地看著最後一排這對“同桌”。
彥宸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懣和一絲被冤枉的委屈，重重地坐了下去。他暗自忖道：為什麼又是我打攪同桌學習？！明明是她在……
他的腹誹還沒結束，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旁的“罪魁禍首”。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把剩下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張甯自始至終連姿勢都沒有改變分毫。她微微低著頭，烏黑柔順的長髮垂下一縷，遮住了小半張白皙的側臉，彷彿剛才那句救命的“擺長”根本不是從她口中說出的。她的目光專注地落在攤開的物理課本上，右手握著筆，正在筆記本上不疾不徐地記錄著什麼，彷彿剛才課堂上的小插曲與她毫無關係，她一直是那個全神貫注、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優等生。
彥宸看著她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淡定模樣，再回想一下剛才兩人熱火朝天的討論，以及自己被老師點名時的慌亂……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和哭笑不得的情緒湧上心頭。
得，好像……還真的一直是自己在對同桌進行“言語騷擾”啊！ 他在心裡默默地承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無奈地搖了搖頭，認命地將目光重新投向講臺，只是那顆因為剛才的“智性冒險”而興奮不已的心，一時半會兒還難以完全平靜下來。而那本攤開在兩人課桌之間的筆記本，上面如同蛛網般蔓延的線條和問號，無聲地記錄著他們剛剛共同經歷的那場短暫卻激烈的“頭腦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