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甯幾乎沒有猶豫,立刻點了點頭,清澈的眼眸裡閃動著一種躍躍欲試的光芒,那是一種對未知領域的好奇與征服欲被點燃的興奮。她一向是個行動派,尤其是在學習和探索新知這件事上。 “好啊。”她回答得乾脆利落,“不過,從哪裡開始呢?我們對這些……幾乎一無所知。” 她指了指報紙上那些陌生的國際組織名稱和地緣政治術語,臉上雖然帶著求知的熱情,但也流露出一絲面對浩瀚知識海洋的茫然。這與她平日裡在課本知識上的遊刃有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彥宸見她答應,精神頓時一振,彷彿找到了並肩作戰的盟友。他習慣性地摸了摸下巴,平日裡那些古靈精怪的點子此刻似乎也開始向這個全新的領域延伸。 “嗯……我想想。”他沉吟片刻,目光在宣傳欄上來回逡巡,“首先,肯定是要繼續關注報紙上的新聞,看看後續怎麼發展。尤其是《人民日報》和《參考訊息》,後者轉載外電多,資訊量應該更大,也更多元。” 他指了指時事欄裡的另一份有點過期的報紙。《參考訊息》是這個年代很多家庭和單位都會訂閱的報紙,以其獨特的視角和豐富的外媒報道,成為國人瞭解世界的一個重要視窗。
“然後,”彥宸繼續道,思路漸漸清晰起來,“我們可以去學校的圖書館,或者市圖書館,找找有沒有相關的書籍。比如,講世界經濟的、國際關係的,或者專門介紹中東歷史和石油的書。書城說不定也會有一些這種知識的書籍。雖然可能不會有太新的分析,但至少能幫我們建立一個基礎的知識框架。”
張甯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彥宸條理清晰的分析,讓她有些刮目相看。這傢伙,平時看起來不著調,真遇到他感興趣的事情,倒也能展現出這樣專注和有邏輯的一面。 “除了書本,”張甯補充道,“我們還可以多留意一下電視和廣播裡的新聞。雖然可能也是些簡訊,但動態的畫面和播報,或許能給我們更直觀的感受。” 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聯播和國際新聞是當時獲取動態資訊的重要渠道。
“對對對!還有電視!”彥宸一拍大腿,“師父英明!我就知道,這種有深度、有挑戰的事情,絕對能引起您的興趣!那咱們就這麼定了!從今天開始,‘海灣風雲與石油美元’課題研究小組,秘密成立!”
他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手掌攤開,做出一個邀請擊掌的姿勢。
張甯看著他那副孩子氣的認真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傢伙,總是能把一件聽起來挺嚴肅的事情,弄得這麼富有戲劇性。她伸出手,輕輕地在他的手掌上拍了一下。
“小組成立可以,”她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說道,“不過,我有幾個條件。”
“啊?還有條件?”彥宸故作誇張地張大了嘴巴,“師父請講,徒兒洗耳恭聽。”
“第一,”張甯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嚴肅,“不能影響正常的學習。我們的首要任務還是功課,尤其是你,高二剛開學,你別又給我打回原形。”
彥宸立刻挺直腰板,做了個敬禮的姿勢:“遵命,師父!保證學習研究兩不誤!”
張甯無奈地白了他一眼,繼續說道:“第二,這次是正經做學問,不是給你提供又一個表演舞臺,或者讓你去製造什麼聳人聽聞的‘獨家新聞’。 所以,一切行動要以‘求真務實’為準則,不許你藉機搞什麼‘行為藝術’,或者發表些聳人聽聞、不負責任的‘獨家分析’去譁眾取寵。否則,看我怎麼‘清理門戶’!”她刻意加重了“清理門戶”四個字,那眼神,像極了老師在訓斥調皮學生時的模樣,只是多了幾分少女特有的嬌嗔,少了幾分真正的嚴厲。
彥宸摸了摸鼻子,嘿嘿乾笑了兩聲,臉上的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但眼神里卻閃過一絲被看穿後的釋然。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這點好,也這點不好——你的小九九,人家門兒清。 “師父明察秋毫,洞若觀火!”彥宸立刻換上一副誠懇的面孔,就差指天發誓了,“您放心,徒兒這次絕對洗心革面,以科學嚴謹的態度對待‘海灣風雲’,以謙虛謹慎的姿態探索‘石油美元’。我們的口號是——”他清了清嗓子,壓低了聲音,模仿著某種紀錄片的腔調,緩緩說道:“撥開歷史的迷霧,探尋經濟的脈絡,於細微處洞察世界格局之變幻。怎麼樣,師父,這個調性,夠‘求真務實’了吧?” 張甯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嘴角卻向上彎了彎。這傢伙,油嘴滑舌的本事倒是與日俱增。不過,他既然能這麼快領會自己的意思,也省了不少口舌。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的這個‘課題小組’,除了你我二人,不得有第三個人知道,更不能到處宣揚。就當是……我們之間的一個秘密。”
這個要求,倒是讓彥宸有些意外。他眨了眨眼,好奇地問道:“為什麼?難道師父不想讓我們這充滿智慧火花的研究成果,照亮更多迷途的羔羊……呃,同學?”他本想開個玩笑,但看到張甯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又把後半句玩笑話嚥了回去。
張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變的複雜情緒:“因為……沒必要。我們只是中學生,對這些國際大事的理解註定是膚淺的。我們的目的,是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拓展一下視野,鍛鍊一下思考能力,而不是為了在別人面前炫耀什麼,或者引起不必要的議論。再說,現在是學習的關鍵時期,人心浮躁,萬一因為這個分散了其他同學的精力,或者引來老師的過度關注,反而不美。”
她頓了頓,目光飄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語氣裡帶著一絲悠遠的意味:“而且,彥宸,你不覺得嗎?有些探索,如果只是兩個人默默地進行,反而會更……純粹,也更有意思?”
彥宸靜靜地看著張甯,看著她那雙在陰沉天色下依舊顯得清澈明亮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她話裡的深意。確實,如果大張旗鼓,這件事或許就會變了味道,會摻雜進許多不必要的雜質。而這種兩個人之間的“秘密約定”,反而帶著一種獨特的、心照不宣的默契與……冒險感。
“師父高見!”彥宸一拍手,臉上重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我完全同意!對了,師父,咱們這個‘秘密研究小組’,要不要也起個代號什麼的?比如……‘沙漠風暴探秘二人組’?或者‘油然而生美元特攻隊’?”
張甯看著他那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勁兒,只覺得額角的青筋又開始隱隱跳動。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平靜的表情,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看……就叫‘別影響我學習小組’,最合適。”
“呃……”彥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他看著張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小聲嘟囔道:“師父,您可真是一點幽默細胞都沒有……”
張甯才不理會他的小小抱怨,嘴角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旋即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彥宸的胳膊,像是在安撫一隻略微炸毛的小狗,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總結意味:“總之,代號就這麼定了。你再有什麼奇奇怪怪的名字,小心我直接解散這個‘別影響我學習小組’,讓你自己一個人去‘油然而生’。”
她微微側過臉,避開了彥宸那略帶幽怨的目光,視線投向遠處灰沉沉的天幕,那裡,雲層堆疊翻滾,像一幅巨大的、未經調和的水墨畫,濃重得彷彿隨時都會有雨點傾瀉而下。
彥宸看著張甯那副“我說了算”的小模樣,心中那點因為代號被否決而生出的鬱悶,瞬間煙消雲散。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重新閃爍起那種熟悉的、狡黠又充滿活力的光彩:“行行行,師父最大,您說叫什麼就叫什麼。‘別影響我學習小組’,多樸實,多接地氣,一聽就知道我們是幹正經事、以學業為重的模範生!”他故意將“模範生”三個字咬得極重,拖長了尾音,語氣裡的調侃意味不言而喻。
午休結束的預備鈴聲,在此刻不合時宜卻又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電鈴音劃破了校園的喧囂,催促著三三兩兩的學生們加快腳步返回教室。宣傳欄前的人影早已散去,只剩下他們二人。那張印著聯合國決議的報紙,在逐漸稀疏的光線下,顯得愈發肅穆。
“走了,‘別影響我學習小組’的組員同志。”張甯率先邁開了步子,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催促,以及,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因即將共同探索未知領域而產生的、隱秘的期待。
彥宸“哎”了一聲,連忙跟上,臉上那點小小的鬱悶早已被一種新的、躍躍欲試的興奮所取代。他看著張甯那略顯單薄卻異常挺拔的背影,在心裡默默地給他們這個剛剛誕生、連個像樣名字都沒有的“秘密組織”打上了一個無形的標記。
天空依舊陰沉,彷彿一場大雨正在醞釀。然而,對於剛剛達成“秘密協議”的兩個人而言,這片有些壓抑的天空之下,似乎有什麼不一樣的東西,正在悄然萌發,如同在最尋常的土壤中,偶然播下了一顆充滿未知與奇異可能的種子,等待著某個特定時刻的到來,然後,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靜靜地,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