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第一堂語文課的“餘震”,比彥宸預想的還要長一些。
大約過了一週,那篇讓他經歷冰火兩重天的《鐵杵邊的啟發:一次“震撼”點亮“詩仙”之路》,在略去了末尾關於分數和吳老師自我剖白的那部分爭議性內容,並經過吳老師親自圈閱修訂後,赫然出現在了學校主幹道旁那一長溜最引人注目的宣傳欄裡,作為“高一年級優秀作文選登”之一。文章的末尾,還破天荒地附上了一句指導老師的簡短評語——“此文勝在思辨,貴在敢言。望青年學子,既能腳踏實地,亦能仰望星空。——吳濟民”。
這評語,不偏不倚,既肯定了文章的價值,又隱晦地提醒了其“適用範圍”,與吳老師當日課堂上的那番苦心遙相呼應。
始作俑者彥宸,對此倒是表現得頗為淡定,或者說,是刻意表現得淡定。他依舊是那副上課偶爾走神、下課生龍活虎的模樣,只是在面對吳老師的目光時,少了幾分以往的嬉皮笑臉,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敬畏與……釋然。那七十九分帶來的鬱悶,似乎真的被吳老師那番推心置腹的“保護與期許”給化解了大半。
這天中午,陽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得嚴嚴實實,天色陰沉得厲害,像是憋著一場遲遲不落的雨。午休鈴聲剛剛響過,學生們如同出籠的小鳥般湧向食堂或是操場。張甯吃過午飯,獨自一人慢慢踱回教學樓,習慣性地路過宣傳欄。她一眼就瞥見了彥宸的那篇“大作”,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淺笑。這傢伙,還真是……出名了。
她正準備收回目光,卻意外地發現,彥宸本人居然也站在宣傳欄前。他背對著她,微微仰著頭,身形站得筆直,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
張甯心中一動,玩心頓起。這傢伙,難道還真這麼自戀不成?自己的作文被貼出來了,就這麼迫不及待地站在這裡,一遍遍地欣賞,接受路過同學或明或暗的“注目禮”?這也太……符合他那有點小臭屁的性格了。
然而,當她走近,順著彥宸的目光望去時,卻微微一愣。
彥宸所站的位置,並非是那幾篇“優秀作文選登”的區域,而是更靠邊一些,專門用來張貼近期重要報紙的“時事縱覽”一欄。那上面,用圖釘固定著幾份近期的《人民日報》和本市的《晚報》。此刻,彥宸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其中一張《人民日報》的版面,眉頭微微蹙著,表情異常嚴肅,與平日裡那個嘻嘻哈哈的少年判若兩人。
張甯心中好奇,也湊近了些,定睛看去。那是一篇關於國際局勢的報道,標題用的是四號宋體,顯得嚴肅而剋制——《聯合國安理會透過第664號決議 要求伊拉克保障在伊科外國公民安全並準其離境》。報道內容不長,簡述了決議透過的背景和主要內容,字裡行間都透著一種國際社會對此事的嚴重關切。
日期,赫然是今天的:1990年9月6日。
張甯也是在新聞裡零星聽到過伊拉克入侵科威特這件事,知道那邊局勢緊張,但具體細節和國際社會的反應,她瞭解得並不多。此刻看到這篇措辭嚴厲的聯合國決議報道,再看看彥宸那凝重的表情,一種莫名的情緒,像一根極細的羽毛,輕輕拂過張甯的心尖。她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揶揄之詞,瞬間便散得無影無蹤。
“你在看這個啊?”她輕聲開口,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
彥宸似乎看得太過投入,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肩膀微微一聳,猛地回過頭。當看清是張甯時,他才鬆了口氣,緊鎖的眉頭卻沒有立刻舒展開。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低沉,目光又重新回到了那份報紙上。
“這個……你看得懂嗎?”張甯遲疑地問道。對於這些國際政治、軍事衝突,她和大多數同齡人一樣,感覺既遙遠又複雜,像是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雖然課本上也會講到一些國際關係的基本原則,但遠不如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即時新聞來得有衝擊力。
彥宸轉回頭,看向張甯,臉上帶著一絲與他年齡不太相符的困惑與凝重。他搖了搖頭,坦誠道:“說實話,我就是不太懂。很多事情,雲裡霧裡的。”他頓了頓,伸手輕輕點了點報紙上“伊拉克”、“科威特”、“聯合國安理會”這幾個詞,“我知道伊拉克上個月突然入侵了科威特,好像是為了石油和領土什麼的。聯合國一直在譴責,還搞了什麼制裁。但具體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鬧到這個地步,以後會怎麼樣,我就不清楚了。”
他撓了撓頭,眼神里帶著一絲努力思考後的迷茫:“我只模模糊糊知道一點……好像叫‘石油美元’的概念。”
“石油美元?”張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感覺有些新鮮。她對經濟、金融方面的知識幾乎一片空白,這個詞對她而言,就像天書一般。
彥宸見張甯露出好奇的神色,便嘗試著解釋,但顯然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說得有些磕磕絆絆:“嗯……就是……好像是說,國際上的石油交易,主要是用美元來結算的。哪個國家想買石油,或者賣石油,都得透過美元。所以美元的地位就很重要,美國的影響力也就很大。伊拉克和科威特都是石油大國,他們這一打起來,肯定會影響到石油供應和價格,然後……然後可能就會影響到很多國家的經濟,甚至影響到這個‘石油美元’體系?”
他越說越不確定,最後自己都有些說不下去了,攤了攤手,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是之前看雜誌,偶爾看到過一兩句,說得很淺。具體是怎麼運作的,為什麼會形成這樣的體系,裡面有什麼更深層的原因和影響,我就完全是小白了。就像……就像我們寫作文,知道要用論點論據,但這個‘石油美元’的論點是什麼,背後的論據又是什麼,我就抓瞎了。”
他這個比喻倒是讓張甯一下子輕鬆了不少。她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的確,這些國際大事,對他們這些尚未走出中學校園的學生來說,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見輪廓,卻看不清細節,更難以理解其內在的複雜邏輯。
她一直以為,“錢”就是人民幣,是用來買米買菜買書本的;“國家大事”就是報紙上那些方方正正的文字,是領導人們的會晤和指示。她從未想過,遠在天邊的兩個國家之間的衝突,竟然能透過一種叫做“石油”的黑色液體,和一種叫做“美元”的外國貨幣,與整個世界的經濟命脈如此緊密地聯絡在一起。
“石油……美元……”張甯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詞,眼神里閃爍著一種新奇而又探究的光芒。她一向對數字和邏輯敏感,對新鮮事物也抱有強烈的好奇心,此刻,這個牽扯到國際政治、軍事衝突,又與神秘的“金融”、“經濟”掛鉤的陌生領域,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瞬間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兩人並肩站著,一時都沒有說話。宣傳欄前,三三兩兩的學生經過,有的匆匆一瞥,有的則對彥宸的“大作”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但彥宸和張甯此刻的心思,顯然已經飄向了遙遠的中東,飄向了那片被戰火陰雲籠罩的土地,以及那背後牽扯到的、他們尚不瞭解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報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篇關於聯合國安理會第664號決議的報道,在彥宸眼中,彷彿不再是簡單的鉛字,而是一個充滿未知與挑戰的視窗。吳老師那句“望青年學子,既能腳踏實地,亦能仰望星空”,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更具體的投射。腳下的書本是“實地”,而這變幻莫測的世界風雲,或許就是那需要努力去理解和仰望的“星空”吧。
“我對這個也挺感興趣的。”張甯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閃爍著一種求知的光芒,“尤其是你說的那個‘石油美元’,還有這些國際衝突背後的經濟因素,感覺……比我們課本上那些條條框框的知識,要鮮活得多,也複雜得多。”
彥宸聞言,眼睛也是一亮。他沒想到張甯會對這種“硬核”又枯燥的話題產生興趣。他原以為女孩子可能更喜歡文學、藝術,或者至少是更貼近生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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