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之回憶》第8章 獨木橋(1)

作者:廢墟2333·8個月前

彥宸的“繞圈”行徑雖遲但到。

放學後的“補課”時間裡,雖然現在已經不算是在補課了,但是兩人已經習慣放學鈴聲響起後,繼續一起坐著不挪窩。各自做自己的作業或者看書,閒了說一兩句話。窗外的天色漸漸由明轉暗,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在課桌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給埋頭苦讀的兩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教室裡空蕩蕩的,只剩下他們二人,偶爾有晚歸的老師經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張甯正在做最後一點作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神情專注。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旁的那隻“猴子”已經抓耳撓腮,坐立不安,就差沒急得“吱吱”亂叫,活像課堂上憋了許久,終於等到老師提問,迫不及待要舉手回答問題的頑童。那股子按捺不住的躁動,幾乎要凝成實質,在她周圍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場。

唉,該來的始終是要來的!張甯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停下了手中的筆。她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說!”張甯言簡意賅地吐出一個字,語氣平靜無波,彷彿早已洞悉一切。

“師父!”彥宸像是得了聖旨一般,精神猛地一振,立刻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幾分得逞的笑意,“你為什麼不參加奧數比賽啊?我聽人說如果得了省一或者國一是要加很多分的!還有保送資格呢!”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解和一絲絲的“你怎麼能放棄這麼好的機會”的意味。

張甯轉過頭,看著他那副急切的樣子,眉梢輕輕一挑,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嫌棄,小小抱怨道:“你這個問題回答起來太長,耽誤我寫作業了!而且,你從哪裡聽來的小道訊息?保送名額是那麼好拿的嗎?”

彥宸哪裡肯放過這個機會,立刻寸步不讓地追逼道:“那你今天不回答,我明天還是想知道答案,明天依然會問,還是會耽誤你明天的作業的!再說了,師父,這可不是小道訊息,這是戰略情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他一邊說,一邊還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彷彿自己是什麼運籌帷幄的大將軍。

“你是討債鬼嗎?”張甯終於忍不住,被他這副無賴相給逗得嘴角一彎,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她放下筆,身體微微後仰,靠在了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像是終於決定屈尊降貴地滿足一下這個“好奇寶寶”的求知慾,“好吧,我來告訴你。”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參加奧數培訓,從高一開始就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每週都有集訓,寒暑假更是要全天候撲在上面。那些題目,你也知道,跟我們平時做的常規題完全是兩個路數,需要專門的思維訓練。且不說我能不能抽出那麼多‘完整’的時間——你知道的,我家裡……”她沒有明說,但彥宸瞬間就明白了她話裡的未盡之意,臉上的嬉笑也收斂了幾分,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和心疼。

張甯繼續說道:“就算時間精力都投入進去了,國一、省一,那是鳳毛麟角,是金字塔尖上的極少數人才能企及的高度。全省多少頂尖高手在競爭?全國呢?那真不是光靠努力就能達成的,天賦、運氣、臨場發揮,缺一不可。我不是妄自菲薄,但我覺得,我還沒有到那個層面。與其投入巨大的沉沒成本去博一個小機率事件,不如把時間和精力花在能穩定提升總分的各個科目上。”

彥宸聽著,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消化她關於奧賽的這番話。他想了想,又追問道:“那就算奧賽這條路競爭太激烈,以你的成績,學校的常規保送名額,總該有你一份吧?畢竟你一直是年級第一啊,直接保送不是更穩妥?”

張甯聞言,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幾不可辨的苦笑:“保送?那就更不用指望了。”她調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準備進行一番更詳細的說明。

“先不說競賽保送的難度,”她緩緩開口,“單說我們學校每年能拿到的常規保送名額。首先,你得承認,我們學校雖然是重點,但跟隔壁的中學比,整體實力還是稍遜一籌的。每年分配到的保送名額,我們歷來就比他們少一些,而且能保送到清北復旦這個級別頂尖學府的名額,更是屈指可數,大部分都流向了普通的一本院校。”

彥宸點了點頭,這些情況他多少也瞭解一些。

張甯繼續道:“其次,也是更關鍵的一點,我們這類重點中學在保送機制的實際操作中,歷來有個不成文的潛規則,叫做‘保良不保優’。”

“保良不保優?”彥宸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解,“這是什麼意思?好的不保,去保那些‘良’的?這不合邏輯啊!”

“聽起來是不合邏輯,但站在學校的角度,卻有他們的道理。”張甯耐心地解釋道,“簡單來說,就是學校更傾向於把有限的保送名額,給那些成績良好、努努力或許能考上一本,但衝擊頂尖名校希望不大的同學。這樣一來,可以實實在在地提高學校整體的重點大學升學率,讓學校的成績單更好看。至於像我這種,在老師們眼中,本身就有實力透過高考去衝擊名牌大學,甚至有潛力去爭奪省市狀元的學生,他們反而更希望我們留下來參加高考,為學校爭取更高的榮譽和聲望。把我們這些尖子生提前保送走了,萬一高考狀元旁落他校,他們豈不是覺得‘虧’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所以啊,無論是透過競賽爭取保送,還是學校的常規保送名額,對我來說,都像是鏡中花,水中月,看看就好,當不得真。最終,還是得老老實實在高考這條千軍萬馬的獨木橋上拼殺。”

彥宸聽著張甯條理清晰地剖析完奧賽的難度和保送的“潛規則”,消化著這一連串對他而言頗為震撼的資訊,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特有的、燦爛到有些浮誇的笑容,語氣更是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師父,我聽明白了!奧賽難於上青天,保送名額還有這麼多道道兒,條條大路看起來都被堵得差不多了,是吧?”

他頓了頓,隨即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帶著一股不服輸的衝勁兒:“但是!這都不是事兒!師父此言差矣!什麼奧賽難,什麼保送潛規則,那都是針對凡夫俗子的條條框框!以您的天資,您的智慧,您的勤奮,區區奧賽,那還不是手到擒來?什麼鳳毛麟角,什麼金字塔尖,在您面前,那都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只要師父您振臂一呼,別說省一了,國一的金牌那都得乖乖送到您府上!到時候,各大名校的校長都得排著隊來請您,三顧茅廬都不足以表達他們的誠意,非得七顧八顧不可!”他一邊說,一邊還手舞足蹈,唾沫橫飛,彷彿已經看到了張甯身披金甲聖衣,腳踏七彩祥雲,在奧賽的頒獎臺上睥睨群雄的場景。

張甯被他這番驚天動地的彩虹屁給吹得有些哭笑不得,原本因談及現實困境而略微有些沉鬱的心情,也被他這副活寶樣子給攪得煙消雲散。她伸出手指,虛虛地點了點他,眼神里帶著一絲嗔怪,但那眼底深處,卻分明漾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和笑意。這小子,總有辦法用他那套歪理邪說,讓她緊繃的神經得到片刻的放鬆。

她看著他還在那裡天花亂墜地暢想著自己如何橫掃奧賽江湖,如何被各大名校爭搶,那副認真的模樣,彷彿他說的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一般。張甯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直到他自己說得口乾舌燥,終於停了下來,一臉期待地看著她,彷彿在等她點頭認可他這番“高瞻遠矚”的分析。

張甯這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即便我真的有你說的那麼神,投入的時間精力和取得的實效,也未必成正比。怎麼說來著?對,就是你以前跟我顯擺過的那個什麼‘最後十分論’,叫……邊際收益遞減法則,對不對?”她刻意模仿著他平時賣弄學問時的那種得意洋洋的腔調。

彥宸一呆,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隨即,像是被什麼點燃了一般,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精光,亮得驚人。他猛地向前傾過身子,差點撞到張甯的鼻尖,臉上掛起那種洞悉了宇宙終極奧秘般的、精光燦爛的表情:“師父,你發現了沒有?”

“發現什麼?”張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生怕這傢伙激動之下真的撲上來抱住自己,嘴上卻依舊保持著鎮定。

彥宸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戒備,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指著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張甯,語無倫次地說道:“你……你在用我的理論哎!?‘最後十分論’!‘邊際收益遞減’!那是我的!我的!”他那樣子,活像個獻寶成功的小孩子,又像是自己最珍愛的發明創造得到了權威認證。

“那又怎麼了?”張甯故作詫異地挑了挑眉,語氣平靜無波,彷彿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用了你的理論,難道還需要付你版權費不成?或者,你打算申請個專利,以後不准我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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