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宸臉上的笑容和激動的表情,在聽到“放你下山”這四個字時,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瞬間凝固了。他怔怔地看著張甯,剛才那股子恨不得昭告天下的興奮勁兒,如同被針戳破的氣球,迅速地癟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地抓了抓後腦勺的頭髮,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最後,化作了一絲顯而易見的侷促和……不情願。他躑躅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用一種近乎於蚊子哼哼的聲音說道:“呃……那……那倒不必了!師父,我覺得……我覺得我的劍法還不夠純熟,火候也還差得遠,還需要在師父您身邊多多磨礪,多多學習才行!江湖多險惡還是……還是師門最好過!對,師門最好過!”
他說到最後,聲音又大了起來,彷彿是為了說服自己,也為了向張甯表明自己的“忠心”。那副前倨後恭、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模樣,看得張甯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這傢伙,變臉比翻書還快。
看著他那副“忠心耿耿”卻又明顯帶著幾分“賴著不走”的無賴樣,張甯唇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又上揚了幾分,但很快便被她刻意壓了下去。她重新拿起筆,打算繼續未完成的作業,卻聽見身旁的彥宸又小心翼翼地開了口,聲音比剛才小了不少,帶著點試探的意味:“那個……師父,奧數那個咱們不指望了,那,那其他的加分呢?比如,嗯……那些,你應該能搞到一點吧?”
張甯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筆尖停留在紙面上,留下一個略顯濃重的墨點。她沒有立刻回頭,只是目光盯著眼前的作業本,幾秒鐘後,才緩緩地重新開始書寫。然而,她落筆的動作,卻明顯比之前遲緩了許多,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苦澀。 “沒有。”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絲毫波瀾,卻也因此更顯其下的幽深。
彥宸顯然沒料到會是這麼幹脆利落的回答,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一點沒有?!怎麼可能?!”他拔高了聲調,滿臉的不可思議,“不是還有什麼三好學生啊?還有那個,那個……科技小發明什麼的?我看隔壁班他們天天鼓搗那些玩意兒,不就是為了加分嗎?”
張甯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手上的筆不疾不徐地在紙上移動著,彷彿在勾勒著什麼無形的軌跡。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是在陳述著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實:“科技競賽獲獎是有加分,省一等獎以上,甚至可以直接保送。但那個,我真不行。”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沒有那個天賦,也沒有那個時間去鑽研。”
“三好學生,”她繼續說道,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是要評上地區級三好學生才有高考加分。我除了初中得過一次全校三好學生,之後連班級提名都很少有。老師給的理由是……體育成績不達標。”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在拂去什麼微不足道的塵埃。
“少數民族有加分,”她說到這裡,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可惜,我是漢族。” “烈士子女也有,”她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自嘲,“我親爸……他不爭氣,沒能給我爭取到這個名額。”
“體育特長生也有加分,甚至文化課要求會低很多。不過,”張甯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用詞,然後用一種略帶疏離的口吻說道,“那些名額,通常都是給一些有特殊貢獻或者有特殊背景的人才預留的。普通人,很難擠進去。”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扇被輕輕關上的門,將彥宸心中燃起的一絲絲希望又無情地掐滅。他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慢慢轉為愕然,再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他看著張甯依舊專注於作業的側臉,夕陽的餘暉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卻也更顯她的清瘦與倔強。
終於,張甯長時間地停住了手上的動作。她沒有抬頭,也沒有看向彥宸,只是深深地凝望著面前攤開的作業本,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彷彿承載了她所有的希望與重量。 然後,她一字一句地,清晰而又堅定地說道:“所以,我只有……靠自己,考出去。”
最後三個字,她說的很輕,卻又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彥宸的心上。
教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窗外的喧囂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只有夕陽的餘暉,還在固執地將最後一點光芒傾瀉進來,在他們的課桌上拉出長長的、寂寥的影子。
半晌,張甯才緩緩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將胸中積鬱的沉悶也一同吐出。她將寫完的作業本仔細地合上,又將散落在桌面上的筆、橡皮、尺子一一收進筆袋,動作不疾不徐,透著一種慣常的條理。做完這一切,她才終於側過頭,看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沉默不語、表情複雜的彥宸。此刻,她臉上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沉重,反而掛著一絲淺淺的、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怎麼了?”她挑了挑眉,饒有興味地看著他,“我以為,聽完我這番‘悲慘身世’大揭秘,你會直接激動地跳到課桌上,然後振臂高呼:不公平!這太不公平了!蒼天無眼啊!”她還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下戲文裡那種悲憤控訴的腔調。
誰知彥宸卻並沒有如她預料的那般“炸毛”,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難辨,然後出乎意料地,用一種異常平穩的語調說道:“人世間,本來就是不公平的。資源是有限的,機會也是。只會站在原地大聲叫嚷‘不公平’的人,永遠也跳不出命運為他設定的那個‘不公平’的怪圈。”
張甯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化為深深的讚許。她暗自點了點頭,心道:不錯,我選中的人,果然是能夠好好說話,也能聽懂人話的人,不是那種只會用情緒解決問題的愣頭青。
她心中那點因傾訴而起的鬱氣,因他的理解而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幾分輕鬆的寬慰。她對著彥宸,也像是對著自己,語氣輕鬆地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個道理,我幾歲的時候就知道了。怨天尤人是最沒用的情緒,我只能靠我自己,也習慣了靠我自己。”
她看見,彥宸聽完她的話,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然後,他轉過身,整個身體都面向了她,目光炯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真誠與懇切,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
來了,來了!正戲終於要上場了!
張甯在心裡暗暗提醒自己,繃緊了神經,同時又覺得有點好氣,又有點好笑:這傢伙,你費盡心思,拐彎抹角,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鋪墊了這麼多,就是為了現在要說的話,是吧?!你可真是……煞費苦心啊!
果不其然,彥宸鄭重其事地開口了,聲音因為緊張而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沙啞:“師父,我……我求你,答應我一件事!就一件事!”
“不答應!”張甯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脆生生地回絕,臉上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你那些套路,我早就摸透了!我要是還能掉進你的坑裡,那我還是張甯嗎?”
彥宸被她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迅猛反擊給噎得目瞪口呆,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他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各種威逼利誘、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腹稿,瞬間被這三個字給堵了回去,憋得他差點內傷。他暗忖道: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你怎麼能不按套路出牌呢?你不按常理出牌,我後面的大招還怎麼放啊?你這不叫,我怎麼開叫啊?
“不……不是……”彥宸急忙找補,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師父,你……你都還不知道我要說什麼,你怎麼就直接拒絕了?萬一,萬一我要說的是一件對你我都有天大好處的事情呢?”
張甯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笑得像只偷吃了糖的小狐狸:“哼,你還沒說出口,我就已經猜到你想耍什麼花招了!你的那點小心思,還能瞞得過你英明神武的師父?”
彥宸一臉不信,帶著幾分被看穿的惱羞成怒,又帶著幾分不甘心,梗著脖子說道:“真有這麼神?我不信!那要不這樣,師父,我給你三次機會猜,猜猜我到底想要說什麼,求你答應我什麼事?如果你三次之內猜中了,並且準確無誤地把我想要說的話複述出來,那就算我輸,我求你的那件事,就當我放了個屁,直接把它給放棄掉,以後絕不再提!但是,如果你三次都猜不中,或者猜得不對,那就得讓我把話說出來,並且……並且你得認真考慮一下我的請求,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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