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之回憶》第19章 鐵皮盒子唱歌(1)

作者:廢墟2333·8個月前

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終於在週五夜裡偃旗息鼓,留給週六一個被徹底滌盪過的清透穹廬。空氣裡氤氳著溼潤泥土的芬芳與草木斷莖的微腥,混雜著一種季節更迭時特有的、帶著涼意的潔淨感。秋風不再是夏末那般黏膩的試探,而是以一種爽利而略帶勁道的姿態,穿過操場,掠過教學樓的窗沿,將梧桐樹上殘存的、邊緣已然焦黃的葉片毫不留情地卷下,宣告著一個肅殺季節的序幕已然拉開。

週六下午的第一堂課,無論內容為何,總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倦怠。窗外的天光不再熾烈灼人,轉而呈現出一種柔和卻略顯蒼白的質感,斜斜地映照在教室陳舊的木質地板上,勾勒出窗框呆板的幾何投影。彥宸撐著下巴,視線在物理老師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沾滿粉筆灰的手指和窗外那幾株落寞的梧桐之間游移不定。他的心思,顯然有一半已經提前奔向了即將到來的籃球場,另一半,則慣性地投向了身側那個始終保持著某種恆定頻率、在筆記本上勻速書寫的身影。

張甯似乎完全沉浸在複雜的影像中,長而密的睫毛低垂著,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陰影,握筆的手指穩定而有力,側臉的線條在柔和的秋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寧靜。

在經歷了上週末那場幾乎失控的“體能訓練”以及後續幾天刻意維持的“安全距離”後,週三下午那次關於鬱金香狂熱和群體性瘋狂的討論,以及那個出乎意料、又被他誇張反應搞得瞬間變味的“道歉”,使他和張甯之間的氛圍,似乎進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新階段。不再像之前那樣劍拔弩張、火花四濺,也不完全是“冷卻期”那種刻意的疏離,更像是一種雙方都心照不宣地默認了某種“特殊性”之後,重新建立的、帶著些許小心翼翼的平衡。

眼看這節課就快結束,他終於按捺不住,身體微微側傾,臉上掛著他自認為最“真誠無害”的笑容,語氣帶著慣常的、試探性的熟稔:“我說,寧哥——”

張甯的筆尖頓了頓,卻沒有立刻抬頭,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一個極輕的“嗯?”字,示意她聽見了。

“今天下午……那個,‘加餐’計劃,照舊?”彥宸小心翼翼地措辭,用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暗語指代每天雷打不動的課後補習。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隨意,彷彿只是確認一個日常安排。

然而,預想中那句“廢話”或者“不然呢”並沒有出現。張甯終於放下了筆,轉過頭來看他。她的眼神依舊是那種清澈見底的平靜,卻又好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然後,她吐出了兩個字,簡潔得近乎冷酷:“沒空。”

“啊?”彥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他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沒空?這倆字從張甯嘴裡說出來,尤其是在涉及“學習”這個領域,簡直比物理定律被推翻還要讓人難以置信。他腦子飛速旋轉,試圖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個荒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語氣也帶上了幾分誇張的驚詫和控訴:“沒、沒空?!快說!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別的…徒弟了?!是誰?哪個不長眼的敢挖我牆角?!”那語氣,活像一個被搶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帶著三分玩笑,七分莫名的緊張。

張寧等她表演完後,終於對這連篇的胡言亂語給出了實質性的反應——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白眼,眼珠上翻的弧度精準地表達了“與白痴無法溝通”的深刻含義。她似乎連開口解釋都覺得多餘,但最終還是選擇了用事實終結這場無聊的猜謎遊戲,語氣坦然得近乎冷淡:“下午最後一堂自習,我要去上《計算機基礎與應用》。”

“計算……機……基礎與應用?”彥宸愣住了,將這幾個字在舌尖上滾了滾,每一個音節都透著全然的陌生。他腦海裡飛速旋轉,試圖從他那龐雜(但顯然不夠與時俱進)的知識庫裡搜刮出相關資訊。“計算機?你說的是……呃,那個,帕斯卡發明的?還是萊布尼茲鼓搗的那個能算加減乘除的齒輪盒子?”他努力回憶著歷史課本上那些遙遠的名字和圖片,試圖將這個聽起來頗具現代感的詞彙與他認知裡的“計算機”掛上鉤。

張甯看著他那一臉“我雖然不懂但我要努力表現得我懂點什麼”的認真表情,那雙清冷的鳳眼裡,浮現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快得像夏夜裡轉瞬即逝的流星。她沒去糾正他那橫跨幾個世紀的認知偏差,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反問:“你不知道學校開了這門選修課?”

“選修課?!”彥宸的聲音拔高了八度,籃球差點從腋下掉下來,“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開卷考試嗎?難不難?要不要寫八百字論文?不對……重點是,為什麼我不知道有這個課?!”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充分暴露了他被排除在“資訊圈”之外的震驚與不滿。

張甯似乎預料到了他的反應,微微側過身,倚著冰涼的牆壁,這才不緊不慢地、用她慣有的那種高度概括且直擊要害的語言風格,開始為這位“訊息閉塞”的同桌兼“徒弟”進行科普:

“這個學期剛開的。因為市裡另一所重點高中在計算機教育方面搞得比較早,我們學校也想跟上,算是試點。每週二、週六下午最後一節自習上課,高一高二自願報名。”她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彥宸顯得有些凌亂的衣領和還在呼呼喘氣的胸膛,補充了一句,“前提是,數理化綜合成績在年級有一定排名。”——這句話像一把溫柔的小刀,精準地戳中了某個可能存在的“門檻”。

彥宸的表情瞬間凝固,隨即又強行恢復自然,乾咳了兩聲:“咳咳,那什麼,自願報名嘛,我最近忙於……嗯,提升綜合素質,沒太關注這些‘旁枝末節’。”

他迅速消化著剛才接收到的資訊碎片:新課程、計算機、重點高中競爭、試點專案、特定時間地點、自願報名、成績門檻……然後,一個核心的、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浮現在腦海裡,如同渾水摸魚時終於抓住了一條滑溜溜的魚尾巴。他看著張甯,眼神里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和一點點難以置信的不解:“不是”他消化了一下這些資訊,然後,一個核心問題浮現在腦海裡。他看著張甯,眼神里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和一點點不解:“不是,寧哥……那你為什麼要報這個名啊?”

他實在想不通,以張甯的性格,怎麼會對這種聽起來就虛無縹緲、而且明顯會佔用寶貴學習時間的新課程感興趣。在她眼裡,任何不能直接提升考試分數或者解題能力的東西,不都應該被歸類為“浪費時間”嗎?

張甯聞言,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措辭,然後,她抬起眼,目光掠過彥宸的頭頂,投向窗外那片被秋風梳理得乾淨湛藍的天空,用一種輕描淡寫的、彷彿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的語氣,吐出兩個字:“我閒。”

“噗——”

彥宸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閒?!您老人家會閒?!您字典裡有這個字嗎?!他簡直要懷疑人生了。他看著張甯那張波瀾不驚的側臉,試圖從上面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失敗了。她好像……是認真的?

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被“欺騙”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忍不住開始抱怨,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委屈”和“控訴”:“閒?!師父,你居然說你閒?!你知不知道‘閒’這個字怎麼寫啊?你閒著沒事幹,不應該多關心關心你那個聰明伶俐、活潑可愛、求知慾爆棚、嗷嗷待哺的徒弟我嗎?!”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痛心疾首,“你應該利用這寶貴的‘閒暇’時光,和我多交流、多互動、多培養培養我們之間深厚的革命友誼和師徒情誼啊!你怎麼能……怎麼能……一聲不吭地就把這黃金般的‘空閒’時間,浪費在那種……那種聽起來就像鐵皮盒子在唱歌的‘計算雞’上面呢?!”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張甯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

張甯靜靜地聽著他這一長串充滿了誇張形容詞和強烈情感控訴的抱怨,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彷彿在欣賞一段與己無關的單口相聲。直到彥宸因為激動而氣息稍顯不穩,暫時停頓下來尋求回應(或者說,等待“審判”)時,她才緩緩地、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她的聲音依舊是平穩的,甚至比剛才更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帶著金屬冷光的質感,但又不像純粹的嘲諷那般尖銳,反而像是……像是在用一種極其冷靜的方式,安撫(或者說,規訓)一隻因為沒得到骨頭而撒潑打滾的小狗。

“首先,”她豎起一根手指,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課堂上糾正一個基礎概念錯誤,“糾正你的幾個邏輯謬誤和事實偏差。”

彥宸下意識地閉嘴,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儘管眼神里還殘留著委屈和不服。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