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早晨，陽光穿透薄霧，帶著一種剛剛甦醒的清新，斜斜地灑進教室，將桌面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第一節課下課鈴聲剛響，班主任便面色如常地走上講臺，清了清嗓子，宣佈了本學期秋遊的籌備事宜。話音剛落，教室裡便像炸開了鍋，瞬間被興奮的低語和雀躍的目光填滿。
“同學們，安靜一下！”班主任拍了拍講臺，提高了一點音量，“具體的安排和注意事項，一會兒由洛雨婷給大家詳細說明。大家回去後和家長商量一下，想參加的同學，這兩天到班長那裡報名繳費！”
班主任前腳剛走，後腳便有一道嬌小的身影，伴隨著校服裙襬輕快的微微晃動，一下跳到講臺邊。那是班長洛雨婷。她個子不高，卻自帶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活躍氣息。她將手中的登記本和筆放在講桌上，然後轉過身，面向著同學們，臉上永遠掛著那副甜度滿分的笑嘻嘻表情。她目光掃過全班，聲音清亮而富有感染力：“好啦好啦，我知道大家都很激動！都別急哈！秋遊時間定在下下週一，10月8日舉行，就是月考結束後那周。具體地點是城南郊的生態公園，內容包括野外拓展、定向越野和採摘活動。這次活動旨在讓大家親近自然，放鬆身心，也是高二階段難得的一次集體活動。活動費用是每人20元，包括大巴車費和公園門票。截止報名時間是這週五放學前哦！大家有什麼問題隨時來問我！”
講臺上的甜美笑容和同學們的竊竊私語，絲毫沒有影響到教室後排靠窗的某個角落。張甯的目光依舊牢牢地鎖定在面前的物理練習冊上，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轉動著手中的筆，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演算著一道複雜的受力分析題。她的世界似乎與秋遊的喧囂隔絕開來，彷彿那些戶外活動、歡聲笑語，都與她沒有任何關係。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彷彿全班同學都在默不作聲地進行著一場全球數學競賽，而她正全力以赴地攻克最後一道難題。
旁邊座位的彥宸，原本因為秋遊的突然降臨而興奮得眉飛色舞。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子裡規劃著如何在定向越野中“碾壓”其他班的同學，甚至幻想著和張甯在採摘園裡，他如何“偶然”地遞給她一顆沾著露珠的紅蘋果……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張甯那張波瀾不驚、甚至帶著幾分“生人勿近”氣息的側臉上時，心頭那股剛剛升騰起來的熱情，瞬間被潑上了一盆冷水，大大降溫。
他腦子裡像是放電影一樣閃過高一秋遊、春遊時，張甯總是在報名截止前“恰好”請假的情景。他甚至記得，有一次他還特地去問過她，結果得到的回答是“不想去，沒意思”。現在想來，這理由簡直敷衍得不能再敷衍了。再一聯想到班長剛剛報出的那句“活動費用每人二十元”，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劃過——原來如此！
彥宸的心情瞬間從興奮跌落到了一絲複雜，但很快又被一種“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的決心所取代。他側過身，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張甯專注演算的手臂。
張甯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微微一頓，劃出一道極細微的、不連貫的墨痕。她沒有立刻抬頭，只是那雙握筆的、骨節分明的右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過了兩秒，她才彷彿剛從複雜的物理世界裡抽離出來，緩緩側過頭，清冷的目光落在彥宸臉上，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但奇異的是，那不悅底下似乎並沒有多少真正的怒意，更像是一種“你最好有正經事”的詢問。
“幹嘛？”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啞，像是長時間未曾說話。
彥宸立刻換上一副人畜無害的、帶著點傻氣的笑容，眼睛彎彎的，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只是單純好奇的同桌：“嘿嘿，寧哥，聽見沒？秋遊哎！去生態公園，還有定向越野！聽起來挺帶勁的，你去不去啊？”他問得小心翼翼，語氣輕鬆，彷彿只是隨口一問，完全沒注意到（或者假裝沒注意到）她剛才那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
張甯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又平靜地轉回到練習冊上，重新拿起筆，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不去。”她吐出兩個字，簡潔明瞭，沒有任何解釋，筆尖再次落回紙上，開始演算下一步。
“誒？為什麼不去啊？”彥宸不死心，身體又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點誇張的惋惜，“定向越野誒！那玩意兒得看地圖，辨方向，還得有點體力，挺考驗綜合能力的，我覺得你肯定擅長。”他試圖從“智力挑戰”的角度切入，希望能勾起她一點點好勝心。
這次，張甯終於有了點反應。她停下了筆，微微側過頭，那雙清亮的鳳眼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沒什麼情緒，像是在看一個……嗯，結構不太穩定的橋樑模型。“綜合能力？”她淡淡地反問，“包括在預定時間內，準確找到集體大巴，並支付那筆不算太綜合的費用嗎？”
來了！彥宸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最關鍵的部分到了。她果然是卡在錢上了。
二十塊錢，在1990年，對於一個普通家庭來說，不是一筆可以忽略不計的小錢，更何況是對張甯這樣家庭條件困難的孩子。這筆錢，對她而言，可能意味著好多天的伙食費，或者是一本急需的參考書。讓她拿出這筆錢去參加一次在她看來“可有可無”的集體活動，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想讓她去。他想看到她在陽光下奔跑的樣子，想看到她解開定向越結點標時那自信又驕傲的表情，想和她一起，哪怕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呼吸著郊外新鮮的空氣。上一次那個“資訊星圖”的震撼還未完全消散，他迫切地想要創造更多兩人之間獨特的、超越學習的共同回憶。
直接給錢？不行。他太瞭解張甯那身如同刺蝟般的驕傲了。直接給錢，無異於在她最敏感的地方狠狠紮上一刀，她絕對會炸毛，然後用最冰冷的眼神和最刻薄的話語把他凍成冰雕，順便再把他劃入“永不往來”的黑名單。
必須想個辦法，一個既能把錢給她，又不會傷害她自尊的辦法。
彥宸的眼珠滴溜溜轉了轉，大腦開始高速運轉，搜尋著各種“曲線救國”的方案。有了！他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略帶狡黠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一個自認為最真誠無害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說到費用……那個，二十塊錢，對吧？”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她的反應。
張甯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握著筆的手指似乎也收緊了些許。她沒有回答，張甯終於抬起頭，蹙著眉看他，眼神里帶著明顯的“你又想出招了嗎？小子”的警惕。
“那個……你看啊，寧哥，”彥宸搓了搓手，絞盡腦汁地組織著措辭，既要達到目的，又不能刺傷她那敏感的自尊心，“我這周……嗯，手頭正好比較寬裕，你知道的，我爸有時候會偷偷塞給我點‘特殊獎勵’什麼的……”他含糊其辭，試圖將錢的來源說得輕鬆自然，“要不……這次秋遊的錢，就當我……呃……提前預支給你的物理輔導費？我這物理成績能提上來，全靠你這金牌導師帶得好。這不就跟那個……那個什麼……績效獎金差不多嘛！你輔導效果這麼立竿見影，我這個‘受益人’，提前支付點‘獎金’，讓你去放鬆放鬆，勞逸結合，回來好更有精力繼續‘鞭策’我，這邏輯沒毛病吧？”
張甯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卻淬滿了冰碴子般的嘲諷。她只是用筆尖輕輕點了點練習冊上的一道公式，聲音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地戳破了他那脆弱的邏輯鏈條：“彥宸同學，我需要提醒你兩點。第一，我們的‘合作’，是班主任的強制要求，從未涉及任何‘輔導費’或‘獎金’條款。如果你對免費的輔導感到不安，我可以立刻停止。”
彥宸的心猛地一沉，知道自己又踩雷了。
張甯的聲音頓了頓，彷彿給了他一個消化吸收的時間，然後繼續不緊不慢地補上第二刀：“第二，關於‘績效’。我的輔導是否有效，最終體現在你的考試成績上。在你用實際分數證明你的‘績效’之前，任何形式的‘預支獎金’都是不合規且缺乏依據的。如果你對我的‘教學方法’有所不滿，或者覺得需要更專業的‘付費指導’，我可以向你推薦幾位我們學校乃至校外口碑極佳的物理老師，他們收費合理，經驗豐富，保證能讓你每一分錢都花得物有所值，絕不會像我這樣‘不專業’且‘免費’。”
她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邏輯嚴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卻噎得彥宸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他真的敢點頭，她下一秒就能從筆袋裡摸出紙筆，給他列一個詳細的“推薦名師列表及聯絡方式”。
第一回合，慘敗！
彥宸不死心，看著她重新低下頭，專注於那鬼畫符般的物理公式，心裡那股執拗勁兒又上來了。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賽道，從他稍微有點“自信”的領域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