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廊裡，陷入了一種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專注的安靜。
之前，是兩人言語交鋒間的、充滿張力的靜；而此刻，是隻屬於她一個人的、沉浸在知識世界裡的、絕對的靜。
風聲似乎都小了下去。彥宸能聽到的，只有她那輕微而平穩的呼吸聲，以及那隻白皙修長的手指，偶爾翻動書頁時，發出的“沙沙”輕響。
她看得極其認真。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鼻尖被凍得微微有些泛紅，嘴唇因為專注而輕輕抿著，勾勒出一個倔強而優美的弧度。陽光雖然還未出現，但她整個人，彷彿自帶一束柔和的追光，將周遭所有的蕭瑟與暗沉，都隔絕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她看書的速度，快得驚人。
那不是尋常的閱讀，更像是一種高效的、精準的資訊掃描。她那雙清亮的眼睛，彷彿兩臺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以一種近乎於冷酷的效率，逐行掃過那些泛黃的紙頁。彥宸幾乎還沒來得及看清某一頁上的插圖，她白皙修長的手指，已經“譁”地一下，將那一頁翻了過去。
第一章“大數”很快就被她“消滅”了。
她合上書頁，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意，那雙眼睛，因為思維的愉悅而顯得格外明亮。她看著彥宸，用一種像是品嚐完一道有趣甜品的語氣，給出了自己的評價：“挺好玩的！”
這句評價，像是一聲發令槍。彥宸那顆被冷落了許久的心，瞬間就活了過來。他剛想順著這個話題，發表一下自己關於“沙粒與宇宙”的宏大見解，順便再吹噓一下自己“慧眼識珠”的品味……
張甯卻已經像是完成了課間休息，又重新投入到了下一場戰鬥裡。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回到了書頁上，指尖已經捻起了頁尾，翻開了第二章“自然數與人工數”。
彥宸剛剛張開的嘴，無奈地、悻悻地，又閉上了。他只能將那一大段已經湧到嘴邊的腹稿，硬生生地又咽了回去。
她不再是一目十行，而是逐字逐句地細細研讀。彥宸看見她纖長的手指，偶爾會停在某個公式或者圖表上，輕輕地點著。她甚至會翻過去一頁，又很快地翻回來，那雙秀氣的眉毛，因為專注的思考而微微蹙起，在眉心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
忽然，她那蹙起的眉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了，整個人都舒展開來。她恍然大悟般地、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啊”，那聲音，充滿了茅塞頓開的喜悅。
又過了幾分鐘，當她終於合上第二章的最後一頁時，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已經盛滿了若有所得的、通透的光芒。
“虛數啊……”她輕聲自語，像是在回味著剛剛那場奇妙的、在數字王國裡的冒險。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奇蹟發生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剛才那句“天氣預報說會出太陽”的科學論斷，一縷淡金色的、溫暖的陽光，終於掙脫了那層厚重雲靄的束縛，穿過光禿禿的枝椏，像一束精準投射的舞臺追光，不偏不倚地，灑落在這方小小的迴廊裡。
那光，正好從她的身後照過來。
它將她那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棉襖的邊緣，勾勒出了一圈毛茸茸的、溫暖的金色輪廓。光線穿透了她耳廓上細小的絨毛，讓她的耳朵看起來像一塊溫潤通透的、上好的羊脂玉。幾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在陽光下變成了半透明的金棕色，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飄動。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在寒冬裡依舊堅韌挺立的雪松。整個人，都被那遲來的冬日暖陽，溫柔地、完整地，擁抱在懷裡。
彥宸看得幾乎痴了，心底像是有無數朵煙花，同時“砰”的一聲，炸成了漫天絢爛的星辰。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因為這一縷陽光和眼前這個人，而變得無比明亮、無比美好。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將這份喜悅與她分享。
“師父！快看！出太陽了！”他連忙湊過去，聲音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欣喜。
正準備翻開第三章的張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只是敷衍地、從喉嚨裡“嗯”了一聲。她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本充滿了無窮奧秘的書。
但她還是分出了一絲心神。她伸出那隻沒有捧書的、戴著灰色線手套的左手，像是在安撫一隻過於激動的大型犬一樣，在他的胳膊上，不輕不重地、安慰似的拍了兩下。
然後，頭也不回地，翻開了第三章——“空間的不尋常的性質”。
“唉……”
彥宸哀嘆一聲，徹底放棄了與那本書爭寵的打算。
他看著她那張被陽光映照得愈發白皙通透的側臉，看著她那長長的、在陽光下如同蝶翼般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那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線條優美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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