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甯的目光，在那本舊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充滿了孩子對新玩具般的、明顯的不捨。但還是乖乖地將書遞給了他。
彥宸小心翼翼地接過，像是在接收一件稀世珍寶。他沒有直接塞進口袋，而是先用手掌撫平了牛皮紙書皮上那一點點捲起的邊角，然後才無比鄭重地、珍藏般地，將它揣回了自己皮夾克的內側口袋裡，還伸手在外面輕輕拍了拍，彷彿在確認它的安全。
張甯靜靜地看著他做完這一整套充滿儀式感的動作，看著他將那本勾走了她魂魄的書，妥善地安放好。
她懸著的心，彷彿也跟著那本書一起，落回了最安穩的地方。
她安心地、主動地，抓起了彥宸那隻剛剛完成任務、還未來得及揣回兜裡的手。
兩人的手，再一次，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這一次，她沒有再讓他費心勞力地用掌心去捂她那隻戴著手套的手，而是主動地、將自己那幾根露在外面的、已經不再冰冷的指尖，輕輕地、插進了他溫暖的指縫裡。
十指，緊緊相扣。
兩人牽著手，並肩走出了那截安靜的迴廊，走進了那片被遲來的陽光，溫柔地鋪滿的、開闊的冬日公園。陽光將他們的影子，在鋪滿白霜的草地上，拉得很長很長，親密地交疊在一起，彷彿是兩個不分彼此的靈魂。
冬日的暖陽，帶著一種吝嗇卻又因此顯得格外珍貴的溫度，懶洋洋地灑在身上，驅散了骨子裡最後一絲寒意。彥宸感覺自己握著的那隻手，也漸漸從毛線手套裡透出暖意來，像一塊被捂熱了的、溫潤的軟玉。他側過頭，看著身邊沐浴在金色光暈裡的張甯，那顆因為剛才被冷落而有些躁動的心，此刻被一種巨大的、寧靜的幸福感填得滿滿當當。
他閒閒地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像一隻吃飽了喝足、正在曬太陽的大型貓科動物，用一種看似隨意、實則蓄謀已久的語氣，懶洋洋地開口問道：“對了，師父，這寒假……你有什麼計劃沒有啊？”
張甯的目光正落在不遠處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幾隻麻雀正在上面嘰嘰喳喳地蹦跳著，享受著這難得的陽光。聽到他的問話，她連頭都沒有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沒什麼計劃啊！”
她頓了頓，彷彿在認真地規劃著自己那“樸實無華”的假期生活，慢悠悠地補充道：“就是……天天在家做做題，看看書。哦，對了，還得幫我媽打掃衛生，洗洗衣服，做做家務唄。”
這番話，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如此的……沒有他。
彥宸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猛地停下腳步，因為慣性，連帶著張甯也被他拽得停了下來。他瞪大了眼睛，那張剛剛還洋溢著幸福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聲音都提高了一個八度：“那我呢？！我的補習呢？！”
張甯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臉上露出一副故作驚訝的無辜表情，那雙清澈的眸子，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你還需要補習啊？”她誇張地挑了挑眉毛，“彥宸同學，你現在可是總分六百多分的優等生了，班級第二十名，多高的分數啊！我感覺我這個小廟，已經快要供不起你這尊大佛了。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哪天一不小心，你都要把為師我，狠狠地踩在腳下了。”
她說到這裡，煞有介事地連連擺手，臉上寫滿了“後怕”與“決絕”：“不行，不行，這太危險了！古人都說了，教出徒弟，餓死師傅！我可不能冒這個險。為了我的身家性命著想，我不教了！”
彥宸這下是徹底不幹了。
他被她這番歪理邪說氣得哭笑不得，感覺自己簡直就是那個被狐狸耍得團團轉的倒黴農夫。
“什麼叫‘這麼高分數’？！”他氣急敗壞地反駁，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這次期末考，我不是還退步了兩名嗎？都是你！都是你這個憊懶的師父，疏於管教，才導致我軍心不穩，馬失前蹄！”
他將所有的“罪責”都毫不客氣地推到了她的身上，那副義正言辭的模樣，彷彿自己才是那個受了天大委屈的竇娥。
“你現在居然還想罷工？還想不教了？”他看著她那副忍著笑的模樣，心一橫，耍起了無賴，“你要是敢罷工，我……我那本書，立刻就去還給圖書館！不僅如此，”他深吸一口氣，擺出了一副“同歸於盡”的架勢，惡狠狠地威脅道，“我……我還要抱住你的腿，就在這公園裡，滿地打滾！”
他這番毫無技術含量、卻又充滿了畫面感的流氓式威脅，終於讓張甯再也繃不住了。
“噗嗤——”她先是忍俊不禁，隨即那壓抑的笑聲，便像決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化作了一串銀鈴般清脆悅耳的、咯咯咯的嬌笑。她笑得身子都有些發軟，只能任由他緊緊地拉著手，那雙因為笑意而水光瀲灩的眸子，彎成了一對漂亮的月牙兒。
“好了，好了，”她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卻依舊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臉上飛起兩抹動人的紅暈，“我怕了你了，行不行？我教，我教！我們補習！明天！我們明天就開始認真補習……行了吧，我了不起、起不了的徒弟？”
彥宸看著她那被陽光映照得格外明媚動人的笑臉，心裡的那點氣早就煙消雲散了。他要的，無非就是她這句承諾，以及看她被自己逗得開懷大笑的模樣。他立刻收起了那副凶神惡煞的無賴嘴臉，臉上重新掛上了志得意滿的笑容，得寸進尺地追問道：“這還差不多！那……我們一週補習幾天呢？”
“嗯？”張甯似乎沒料到他還有這個問題，歪著頭想了想，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還能幾天？不還是跟暑假一樣？！週二、週五，再加一個週日。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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