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劇組根據這次訪談重新調整了劇本,把九一八那一夜的細節、東北軍各部的通訊狀況、命令傳達的延遲、以及當事人在那種混亂局勢下的真實心理活動一一還原。許富貴在審閱修改稿時批了一行字:不避諱,不美化,不煽情。事實本身已經足夠沉重。
一年後,1966年末,許富貴再次收到了一個讓他振奮的訊息——那位當年指揮台兒莊大捷的德公,結束了多年的流亡生涯,從海外輾轉來到了南漢定居,目前住在京州的一座小院裡,根據鍾銘的安排,正負責帶人進行《清史》的編撰。
許富貴看到訊息的當天晚上就給鍾銘打了電話:會長,德公來咱們南漢了!我想帶劇組去拜訪他,當面請教臺兒莊戰役的細節。
鍾銘在電話那頭叼著煙,慢悠悠地說:去吧。不過德公年紀大了,你別把人家累著。
許富貴應下,第二天就帶著《血戰臺兒莊》的導演沈星、主演李振藩以及編劇組從影視城所在地前往了京州。政務院的人已經提前打好了招呼,他們抵達京州郊外那座小院時,德公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喝茶。此時德公已經七十多歲了,頭髮也都已經白了,不過身形也還算直挺,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氣色不錯。
許富貴恭恭敬敬地鞠躬自報家門後,德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你就是許富貴?我聽說過你。還看過你當初搞出來的電視劇《射鵰大俠傳》,聽說剛上映的時候火得很。怎麼,今天來找我,是要把我的事兒也拍成戲?
許富貴連忙擺手:德公說笑了。晚輩正在拍攝一部關於臺兒莊戰役的電影,已經拍了大半,但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指揮所的場景我們佈置的太了,撤退的鏡頭也太整齊了,日軍的反擊力度也沒有完全體現出來。可我們畢竟不是親歷者,有些東西不知道該如何表現出來。晚輩知道您來南漢了,所以就想當面請教,看看我們拍的對不對,不對的我們就改。
德公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你能看出不對勁,說明你不是在拍熱鬧,是復刻歷史。好,那我就跟你說說,當年臺兒莊到底是什麼樣。
接下來那個下午,德公從戰役背景講起,講到了指揮所裡炮彈落下來時房梁往下掉土、電話線被炸斷後傳令兵靠兩條腿在炮火裡來回跑,講到了反攻時那些明知衝上去活不了、卻還是喊著弟兄們跟我上的年輕軍官們,講到了日軍撤退時依然保持著極強的戰鬥紀律、每一步都要用命去換。他講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想一想,像是在記憶裡仔細翻找那些塵封已久的畫面。尤其是講到當年他麾下的八桂子弟一個個爭先恐後的赴死,這位如今已經年近八旬的老人更是潸然淚下,表示自己沒臉再回家鄉。
許富貴和沈星坐在旁邊,筆記本刷刷地寫著,南漢剛剛出現的錄音筆安靜地轉著,誰也沒有插話。
講到一半,德公忽然站起身走進屋裡,片刻後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遞給許富貴:這是當年戰役結束後,我手下一個參謀拍的。你看看,那才是真實的戰場。
照片上是一片焦土,斷壁殘垣之間橫著幾具屍體,遠處有一輛被炸燬的坦克殘骸,沒有色彩,沒有完美的構圖,但那撲面而來的慘烈氣息讓在場每一個人都沉默了。
許富貴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對德公說了一句話:德公,我回去就把已經拍好的與您所介紹的不相符的部分全部推翻,重新拍。
德公愣了一下:全部推翻?那得花多少錢?耽誤多長時間?
許富貴收起照片,站起身對著德公鞠了一躬:錢不是問題,時間也不是問題。我們要拍的是能讓您老點頭的電影,是能對得起那些在臺兒莊拼過命的將士的電影。您老給了我們這些真實的細節,我們要是還糊弄,那我們就是混蛋。
德公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嘴角浮起一絲帶著欣賞的弧度:你小子,有股子犟勁兒。行,你要重拍,我就再多跟你說說,免得你們又拍岔了。
那天傍晚,許富貴一行人離開小院時,夕陽把天邊的雲染成了橘紅色。沈星走在許富貴旁邊,忽然感慨了一句:許局長,幸虧咱們來這一趟。要不然,臺兒莊那一段拍出來,後人看了指不定怎麼罵我們呢。
許富貴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心裡明白,有些歷史的重量,僅靠檔案和照片是無法觸及的,必須靠那些還活著的人,用他們帶著皺紋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傳下來。
如今,兩年多過去了。
五部電影已經全部完成,精剪版通過了內部審片,連鍾銘親自看完全部樣片後也只說了三個字:對得起。
許富貴站在漢唐影城的放映廳裡,目光掃過牆上那五張電影海報,忽然對旁邊的邵毅夫說了一句:老邵,你說,那些已經走了的人,要是能看到今天這一幕,會不會覺得值得?
邵毅夫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他們看不看得見,我不知道。但活著的這些人,我們讓他們看見了,那就夠了。
許富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把菸頭扔進菸灰缸,拍了拍邵毅夫的肩膀:走吧,去南京。
放映廳的門在兩人身後緩緩關上,燈光熄滅,銀幕上定格的那幀畫面漸漸隱入黑暗——那是《血戰臺兒莊》的最後一個鏡頭,一群年輕士兵的背影,朝著被炮火染紅的地平線走去。
沒有人知道他們中多少人活了下來,只知道他們走進去的時候,這片土地還叫華夏。
三十年後,一個重新站起來的民族,正在用光影把他們送回來的故事,講給全世界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