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提醒他——你還活著。
凱恩沒有答案。他拉下油門,衝鋒艇加速向前,向那片越來越近的、人聲鼎沸的、燈火通明的、人類自以為自己是世界主宰的陸地駛去。
凱恩把衝鋒艇推進九州島南端一處無人的礁石灘,纜繩系在石縫裡,鑰匙插在儀表盤上。
誰想要誰拿去,他不準備再回來了。
他帶上了自己的隨身包裹和那個裝滿美金的小皮箱。
輾轉換了三次車,用假名住過三家旅館,買了幾套不同風格的衣服來回換著穿。
左臂上的疤痕用長袖遮住,那捲竹簡用防水布裹著,貼身綁在肋下,像另一層皮膚。
他花了三個月學會了如何偽裝成一名考古學者。
不是真的學者,是披著學者外衣的、沒有執照、沒有學位、沒有任何官方認可的民間研究者。
這種人在倭國很多,大學裡教書的大多看不起他們,但他們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期刊、自己的學術語言。
凱恩不需要混進那個圈子,他只需要找到圈子裡那些真正懂東方古文字的人。
他開始在九州島各處遊走,從鹿兒島到熊本,從福岡到長崎,隨身帶著那捲竹簡的拓印件。
不是完整的拓印件,是切成碎片的、看不出上下文的、單獨拿出來沒有任何意義的碎片。
他把每個碎片單獨交給一位學者,說是“私人收藏的古代器物上的銘文”,付一筆不菲的諮詢費,請對方解讀上面的文字。
學者們看到拓片上那些彎彎曲曲、奇形怪狀的符號,有的皺眉,有的搖頭,有的興奮得眼睛發光。
“這是甲骨文。”
福岡的一位老教授說,
“但比殷墟出土的更古老。你看這個字形,它是‘天’字的前身,但多了兩筆……這指向的不是神靈,而是……某種狀態。”
凱恩聽不懂,但他記下了每一個字。
他把那些碎片分給不同城市的學者,鹿兒島的、熊本的、長崎的、佐賀的,每處只問一小段。
沒有人看到全貌,沒有人知道這些碎片來自同一卷竹簡。
他們只是各自翻譯自己手中那段文字,然後寫一份長長的、佈滿術語的、普通人看不懂的解讀報告。
凱恩付了最後一筆尾款,在一家旅館的房間裡,把四份報告拼在一起。
那些被拆散的、零碎的、沒有上下文的句子,在拼接的剎那,突然像活過來了一樣。
凱恩不認識漢字,不認識甲骨文,但那些翻譯過來的句子,每個字都像量身定做一樣扣進他心臟的裂縫裡:
上士不爭,下士好爭。上德不德,下德執德。心若枯井,神若虛舟。不將不迎,應而不藏。萬物並作,吾以觀復。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絕地天通,顓頊之斬。吾非顓頊,亦不續斷。惟虛惟靜,復通於天。天門開闔,能為雌乎?明白四達,能無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凱恩不認識“顓頊”,不認識“玄德”,不認識“道紀”。
但他讀懂了那幾個詞,不爭,不執,不迎不送,不應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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