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到手當晚,陳默沒有回住處,先去了碼頭。
南京下關碼頭有他組織秘密租的一個小倉庫,名義上是放茶葉的,實際上是個安全屋。
他開啟倉庫的鐵鎖,鐵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灰塵和舊麻袋的氣味撲面而來。關了門,拉上窗簾,他從空間裡把那二十噸黃金全部取了出來,碼在倉庫最裡頭的暗格後面,用裝茶葉的舊麻袋蓋好。金條堆成一座小山,壓得地板嘎嘎響。
他蹲在地上,盯著那座金條堆了幾秒,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走出倉庫鎖好門。沿著江邊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用隨身帶的微型發報機給延安發了一封密電。電文很短——“兩朵菊花。聽候指示。”他坐在江邊的石階上點了一根菸,等著。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煤煙味,把煙吹散了。大約一刻鐘後,收發報機裡傳來回電——“儘快安排轉移。注意安全。”
之後的三天,南京城裡沒有傳出任何關於金庫失竊的訊息。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整理情報,照常在走廊裡遇到陳公博時點頭。但那批黃金的消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深潭,漣漪遲早會擴散到水面。
第四天,銀行行長孫某終於打開了金庫。封條還在,木箱也還在,但箱子裡什麼都沒有了。他站在那排空箱子前面,腿一軟坐到了地上。訊息封鎖了不到半天就漏了出來,整個南京城都知道汪偽中央銀行的金庫被人搬空了。誰搬的?怎麼搬的?什麼時候搬的?沒有人知道。
當天下午,陳默在辦公室裡聽到了走廊裡的騷動。一個在偽政府做事的朋友壓低嗓門告訴他:“中央銀行的金庫讓人端了,一箱都沒剩。”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誰幹的?”“不知道。日本人炸了鍋,說這是有組織的行動。”
當天晚上,山本親自從上海趕到南京,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住進了特高課在南京的聯絡站。陳默是在第二天早上被叫過去的。他走進那間辦公室時,山本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陳桑,中央銀行的案子,你聽說了?”山本沒有轉身,聲音從窗前傳來,不高不低的,和平時在特高課辦公室裡說話一模一樣。
“聽說了。”
“你覺得,是誰幹的?”
陳默看著他,停了兩秒。“共黨?還是重慶那邊?”山本沉默了片刻。“都有可能。但這件事最蹊蹺的地方在於——二十噸黃金,怎麼在一天之內搬空的?門沒撬,鎖沒壞,密碼沒被人動過。金子像長了翅膀一樣飛走了。”
陳默沒有說話,等著。山本轉過身,走到桌邊拿起一份檔案翻了翻。“汪精衛剛死,陳公博和周佛海就鬧起來了。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他放下檔案,抬起頭看著陳默,目光裡有試探,有懷疑,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陳桑,你最近跟陳公博走得很近。”
“是。您讓我做的。”
山本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像一根刺,紮在陳默臉上,鈍鈍的,不疼,但你能感覺到它在那裡。“我讓你接近陳公博,但沒讓你替他把事情做得這麼幹淨。”屋裡安靜了很久。陳默站在桌邊,手指垂在身側,掌心微微發潮。“課長,我只是做了您吩咐的事。黃金的事,我不知道。”
山本又看了他幾秒,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陳桑,你最好不知道。這件事,我會查到底。你繼續盯著陳公博,有什麼異常,第一時間告訴我。”
陳默微微鞠了一躬。“是。”他轉身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了。走廊裡的燈管有一根在閃,一明一暗的,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指尖碰到一張疊好的紙,是昨天晚上在碼頭髮報時順手記下的回電內容——“儘快轉移”。他停下腳步,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他在心裡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山本已經懷疑有人故意挑撥陳公博和周佛海之間的關係。那顆種子已經種下去了,現在他要做的,是讓山本把注意力從黃金上移開,讓他在查那條錯誤的線時,越查越深,深到拔不出來。
傍晚下班時,他在辦公樓門口又遇到了山本。山本正站在臺階上抽菸,司機已經發動了車,但他沒有上車。看見陳默出來,他伸出手攔了一下。“陳桑,有件事我想問你。”陳默停下來,站在他面前。“汪精衛一死,南京的局勢你最清楚。你覺得,這場亂局,最後誰會贏?”
陳默沉默了片刻。“課長,這場亂局裡沒有贏家。誰能把局面穩住,誰就是日本人需要的人。”山本沒有說話。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掐滅在臺階上,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沉,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車開走了,尾燈在暮色中漸漸遠去,拐過一個彎,不見了。陳默站在臺階上,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暮色中。他點了一根菸,站在晚風裡慢慢地抽著。那些黃金還躺在碼頭倉庫的暗格後面,用舊麻袋蓋著,等著被轉移。這一批黃金必須儘快運走,放在南京多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而山本已經開始懷疑了。
他把煙抽完,掐滅,塞進口袋裡。轉身走回了辦公樓,走廊裡的燈管還在閃,一明一暗的,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著,篤篤篤的。他想起山本最後那句話——“這件事,我會查到底。”山本不是說著玩的,他說查到底,就一定會查到底。這次不是試探,是動真格的了。
他在問自己:如果山本查到了黃金的下落,查到了他和延安之間的聯絡,查到了他一直在暗處做的那一切,他該怎麼辦?他推開辦公室的門,沒有開燈,走到窗前站著。窗外南京城的夜色正濃,萬家燈火,遠處有一列火車正緩緩駛過,汽笛聲在夜色中拉得很長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