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南京出了太陽,日曆翻到1944年11月10日。
難得的好天氣,暖和得不像深秋。他坐在辦公室裡整理一份物資調配表,桌上的茶冒著熱氣,窗外的梧桐葉子黃了一半,在風裡嘩嘩地響。走廊裡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聊什麼稀鬆平常的事。他沒在意,繼續低頭看錶上的數字。然後走廊裡的聲音忽然變了,有人跑了起來,有人喊了一句什麼,隔著一道牆聽不清內容。腳步聲越來越多,越來越急,像有什麼大事發生了。
這時候憲兵來了,急促地敲了敲辦公室的門,連等應聲都沒有就直接闖了進來,臉色煞白地對著他低聲喊:“汪先生不行了,就在日本醫院裡剛沒了氣。”
他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紙面上戳出一個深深的墨點,暈開一小片黑。他抬眼看向窗外,風還在吹,梧桐葉打著旋飄下來落在窗臺上,暖融融的太陽照舊曬進來,落在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上,一點都沒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放下筆,用指尖蹭了蹭那個墨點,開口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知道了,先去封鎖訊息,不要亂了城內的秩序,等上面的指令下來再說。”
憲兵敬了個禮,轉身又匆匆跑了出去,走廊裡的嗡嗡議論聲還在不停飄進來,像一群被驚了窩的蜂。他重新拿起筆,卻再也沒法對著那張物資調配表看進去,指尖抵著額角,腦子裡走馬燈似的轉著新聞上汪精衛的那些畫面,從最初在武漢開會時的慷慨陳詞,到後來投敵建政的虛與委蛇,再到上個月被刺殺重傷後躲去日本就醫,不過短短半年時間,這個攪動了半壁江山政局的人,就這麼悄無聲息沒了。窗外的風又大了些,卷著半黃的葉子撞在玻璃上,發出輕輕的嗒聲,他望著那片晃盪的光影,清楚地知道,南京這邊的水面,接下來要更不平靜了。
陳默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門口,走廊裡已經站了七八個人,圍在一起,有人手裡拿著一份電報,有人湊著腦袋在唸。他走過去看了一眼,那份電報是日語,蓋著大本營的紅章,內容很短。他掃了一眼,心裡咯噔一下,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汪精衛死了。在名古屋的病床上,死於多種併發症。那個把偽政權撐了四年的人,那個被日本人當傀儡養著的人,那個曾經在南京城裡呼風喚雨的人,死在了異國的病床上。訊息在半小時之內傳遍了整棟樓,走廊裡的人越來越多,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沉默不語,有人站在角落裡抽菸。陳默退回自己的辦公室,把門關上。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的行人,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他在想一件事——汪精衛一死,陳公博和周佛海之間那根繃了四年的弦,終於斷了。而他還站在這根斷絃的正下方。
當天下午,陳默被叫到了陳公博的辦公室。推門進去的時候,陳公博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聽到腳步聲也沒回頭。書桌上攤著一份電報,就是那份汪精衛死訊的電報,紙頁已經被捏皺了,邊角捲曲著。他站了很久,陳默沒有開口催他。終於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悲傷,不是釋然,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汪先生走了,南京城要變了。”
當天傍晚,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開始出現了變化。先是偽政府大樓門口的旗杆上降了半旗,然後街上多了巡邏的憲兵,然後商店提早關了門。有人在門口貼了白紙,有人在街邊燒了紙錢,有人在電線杆上貼了訃告。那些白紙黑字的訃告被風吹得嘩嘩響,像無數只白色的鳥在撲騰。
日本人的態度很明顯——他們需要一顆定心丸,告訴南京城裡的中國人和日本人,不管誰死了,他們的統治不會變。但那顆定心丸到底管不管用,沒有人知道。
第二天早晨,陳默照常去上班。走在南京路上,街邊多了一些攤子在賣白布和白花,幾個穿孝服的婦女蹲在路邊,面前擺著香爐和紙錢。他繞過那些攤子繼續走,到了辦公室,桌上已經堆了好幾份檔案。一份是汪偽政權的哀悼公告,措辭悲傷得不像真的;一份是日本人的指令,要求各地維持秩序;還有一份是陳公博辦公室發來的通知,明天上午九點開會。
他關上門,坐下來,把那些檔案一份一份地翻了一遍。窗外街上的白布還在飄,和梧桐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葉子哪個是布。他在窗前站了很久,陽光照著他的臉,暖洋洋的,但他不覺得暖和。汪精衛的死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池塘裡,水花濺起來的時候大家都在看水花,等水花落了,池塘底下的泥才會翻上來。而他站在這片泥裡,等著看誰是第一個陷下去的人。
那天下午,陳默在走廊裡遇到了山本。兩個人迎面走來,在樓梯口碰上了。山本的臉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睡好。他看見陳默,放慢了腳步,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陳桑,汪先生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
“你覺得,南京接下來會怎樣?”
陳默看著他。“課長,南京城不會變天,但人會變。”
山本沒有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你說得對。人會變。”然後轉身走了。
汪精衛死了。南京城的頭號漢奸死了。風暴就要來了,而他現在要做的不是躲,是走進風暴裡,走進那些還沒有被翻開的底牌中間。他關上門,在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拿起筆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字跡很輕——“11月10日,汪精衛死於日本。風暴將至。”寫完他合上筆記本,拉開抽屜放進去,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塊亮堂堂的光斑。他伸出手擋了一下那道光,掌心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五根手指的輪廓清晰而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