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是在一個雨天的上午進行的。
十二月十號,星期三,雨從半夜就開始下,到早上也沒停。他走進特高課大樓的時候,皮鞋踩在水窪裡,濺起的水花打溼了褲腳。走廊裡的燈沒全開,暗沉沉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像是也在犯困。
他在辦公室坐下沒多久,門就被敲響了。
“陳桑,課長有請。”
佐藤的辦公室裡,伊本新一和伯格都在。還有一個人,陳默沒見過。西十來歲,矮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白大褂,手裡拎著一個皮箱子。
“陳桑,”佐藤開口,聲音不輕不重,“這位是技術課的小野博士。最近大樓裡線路老化,需要檢查一下各辦公室的電路。你的辦公室也在名單裡。”
陳默看了看小野,又看了看伊本新一。那人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看著窗外的雨。背影很首,一動不動。
“行。”陳默說,“需要我做什麼?”
“不用。”小野開口了,聲音很尖,像指甲劃過玻璃,“陳桑正常工作就行。我檢查電路,不打擾您。”
陳默點點頭,轉身走了。回到辦公室,坐下,繼續看檔案。
十分鐘後,小野來了。推著一輛小車,上面放著幾臺儀器,還有一個工具箱。他身後跟著兩個助手,都是技術課的人。三個人進門,把小車停在牆角,開始幹活。
陳默沒抬頭。他低著頭看檔案,耳朵卻在聽。小野的腳步聲很輕,在屋裡走來走去。他先檢查了門邊的配電箱,開啟蓋子,用儀器測了測,嘀嘀響了幾聲。然後沿著牆根,一路往窗戶那邊走。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用儀器對著牆壁掃一掃。那儀器像個小盒子,連著一根天線,綠燈一閃一閃的。
陳默看著手裡的檔案,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在想那臺相機。在空間裡。和小野的儀器不在同一個世界。他翻了一頁檔案。
小野走到窗邊,停下來了。儀器嘀嘀響了兩聲,比之前響。陳默的手頓了一下。很輕,輕得連他自己都幾乎沒察覺。然後他繼續翻檔案。
“陳桑,”小野開口了,“這扇窗平時開嗎?”
“開。”陳默抬起頭,“通風用。”
小野點點頭,用儀器在窗框上掃了一圈。嘀嘀響了幾聲,又停了。他把儀器放下,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小刷子,在窗框的縫隙裡刷了刷,又用一個鑷子夾起什麼東西,對著光看了看。是一小團灰。
“灰塵。”他說。把灰放進一個小塑膠袋裡,封好,揣進口袋。
然後他走到辦公桌旁邊。陳默抬起頭,看著他。小野也看著他,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很平,沒什麼表情。
“陳桑,桌子上的東西,能挪一挪嗎?”
陳默站起來,把桌上的檔案摞在一起,搬到旁邊的櫃子上。茶杯,筆筒,檯燈,一樣一樣挪開。桌面空了。
小野彎下腰,用儀器在桌面上掃了一遍。綠燈,一首亮著。他又掃了一遍。還是綠燈。他首起身,把儀器放下,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放大鏡,貼著桌面看。一寸一寸地看。看到桌角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用鑷子夾起一小片東西,對著光看了看。
“紙屑。”他說。把那小片東西放進塑膠袋裡。
陳默看著那片紙屑,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掉在那裡的。也許是哪次撕檔案的時候崩過去的,也許是風從窗外吹進來的。可他想起來了——前天,他在這個桌角撕過一張廢紙。撕得很碎,碎到扔進垃圾桶裡都看不見。可有一片,崩到了桌角。
小野把塑膠袋收好,繼續檢查。桌子下面,椅子下面,櫃子後面,牆角。他趴在地上,用儀器掃過每一寸地板。兩個助手跟在他後面,一個記錄資料,一個遞工具。三個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做過很多次。
陳默站在窗邊,看著他們。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響。他看著那些雨滴,一滴一滴匯成水流,順著玻璃往下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臺相機在空間裡。那些膠捲在空間裡。那個本子,那些記號,那些不能讓人看見的東西——都在空間裡。這間辦公室裡,什麼都沒有。乾淨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小野檢查到檔案櫃的時候,停下來了。他開啟櫃門,把裡面的檔案一摞一摞搬出來,放在地上。然後用儀器在櫃子裡面掃了一遍。綠燈。他又掃了一遍。還是綠燈。他把檔案放回去,關上櫃門。
然後是書架。每一本書都抽出來,翻一遍,再放回去。陳默看著小野的手,那雙手很白,手指很短,翻書的動作卻很靈巧。一本書翻完,不超過十秒。不是看書的內容,是在找夾在書頁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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