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陳默上了樓,關上門。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東京。月亮又圓了,很亮。照著那些灰白色的屋頂,照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照著他。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縷頭髮。軟的,涼的。
“雪寧,”他輕輕說了一句話,“他們開始拉攏我了。”
沒人回答。只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著他後背。涼涼的。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到床邊,躺下。閉上眼睛。腦子裡,是山本將軍的話,是佐藤的話,是那些人的眼睛,那些人的表情。他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窗外,月亮慢慢移過去。他睡著了。這一夜,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扇門前。門開著,裡面很亮。有人在那片亮光裡招手,說“進來吧”。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身後,那扇門慢慢關上了。
訊息傳得比陳默想的快。
山本將軍私宅談話的第二天下午,另一個請帖就送到了會所。不是陸軍省的,是海軍省的。送請帖的人是個海軍中佐,姓高橋,四十來歲,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說話像下命令。“陳桑,海軍省明天晚上有個宴會,請務必賞光。”
陳默看著那張請帖,白色封皮,燙金的字,上面寫著他的全名——陳默。不是“陳桑”,是“陳默”兩個字。日本人寫中國人名字,很少寫全名。這是一種刻意。
“高橋先生,”陳默抬起頭,“我只是佐藤課長的助手,去參加海軍省的宴會,合適嗎?”
高橋笑了。“陳桑謙虛了。您在陸軍省的報告,我們都聽說了。”他頓了頓,“海軍省的人,也想聽聽您的見解。”
陳默看了看佐藤。佐藤正在看報紙,頭都沒抬。“去吧。”
陳默點點頭。“好。我去。”
高橋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陳默坐在那裡,看著那張請帖,看了很久。佐藤放下報紙,看著他。
“你知道海軍省為什麼請你嗎?”
陳默想了想。“因為我在陸軍省說了話。”
“對。”佐藤站起來,走到窗前,“你在陸軍省說的話,海軍省的人很感興趣。尤其是——”他轉過身,“關於運輸線的那部分。”
陳默懂了。陸軍和海軍,表面上是兄弟,背地裡是冤家。陸軍管著本土的物資調配,海軍管著南洋的運輸線。他在陸軍省的報告裡,把運輸線的問題點了出來——損失率百分之三十,還在上升。這話陸軍不愛聽,海軍更不愛聽。可海軍不能裝作沒聽見。
“陳桑,”佐藤看著他,“到了海軍省,少說話。”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佐藤的聲音很低,“海軍省的人,比陸軍省的更難對付。他們不跟你講道理,他們跟你講——資歷。”
陳默沒說話。
“你一箇中國人,站在海軍省的宴會上,說什麼都是錯。”佐藤走回來,坐下,“說多了,他們覺得你多嘴。說少了,他們覺得你心虛。不說,他們覺得你瞧不起他們。”
陳默看著他。“那課長覺得,我該怎麼做?”
佐藤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後笑了。“該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他頓了頓,“你說什麼,他們都不會滿意。”
第二天晚上七點,陳默準時出現在海軍省的門口。
海軍省在皇居的另一邊,灰白色的樓,比陸軍省的高一些,門口的柱子也粗一些。兩個憲兵站在門口,扛著槍,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高橋已經在等了,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胸前掛著一排勳章。看見陳默,迎上來。
“陳桑,這邊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