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秋天,滬上的局勢忽然熱鬧起來。
先是李士群。這個牆頭草最近來得格外勤,隔三差五就約陳默見面。有時候帶情報,有時候不帶,純粹是喝茶聊天。陳默知道他不是來喝茶的。是來探口風的。探重慶那邊的口風,探日本人那邊的口風,探陳默自己的口風。每次來,他都穿著那身藏青色西裝,頭髮梳得鋥亮,臉上的笑容像糊上去的。說的話卻越來越直白。
“陳先生,日本人快不行了。南洋那邊丟了好幾個島,本土的工廠都停工了。你說,他們還能撐多久?”
陳默每次都回答同一句話。“李先生,我只是個做經濟分析的。”
李士群就笑。“陳先生,你太謙虛了。”笑完了,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推過來,“這是76號下週的行動計劃。你看看,有沒有用。”
有用。當然有用。那些行動計劃,陳默一份不落地交給了組織。組織再轉給需要的人。那些人因為這份情報,提前撤離,提前轉移,提前躲過了搜捕。李士群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他把情報給了陳默,陳默會幫他牽線。他在等。等那條線牽上,等那個承諾兌現。可陳默知道,那條線,永遠牽不上。
然後是“毒蜂”。軍統的人來得比李士群還勤。以前是一個月見一次,現在半個月見一次,有時候十天就見一次。“毒蜂”每次來,都帶著不同的東西。有時候是照片,有時候是檔案,有時候是一句話。他不再逼陳默表態,改用“交朋友”的方式。喝茶,吃飯,聊生意,聊戰後。可每一句話底下,都藏著刀子。
“陳先生,戰後滬上的市長,你覺得會是誰?”
“陳先生,你說重慶那邊,會不會清算我們這些在日本人手下做過事的人?”
“陳先生,你說共產黨在戰後會怎麼對付你?”
陳默每次都不接話,只是笑。“毒蜂”也不逼他。說完了,站起來,戴上帽子,走人。走到門口,回頭丟下一句——“陳先生,想通了,隨時找我。”
陳默知道他不會放棄。軍統在戰後需要人,需要錢,需要關係。而他,在滬上待了九年,什麼都有。他是塊肥肉。“毒蜂”這條餓狼,不會鬆口。
蘇聯人也回來了。伊萬諾夫不來找陳默了,換了個人。是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金髮,藍眼睛,中文說得比伊萬諾夫還好。他自稱“彼得”,在陳默常去的那家茶館“偶遇”了三次。第三次的時候,他坐到了陳默對面。
“陳先生,一個人?”
陳默看著他。“你是?”
“彼得。伊萬諾夫先生讓我替他向您問好。”
陳默沒說話。彼得倒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推過來。
“陳先生,伊萬諾夫先生說,上次的事,您拒絕了他。他不怪您。可他想讓我轉告您——蘇聯的大門,永遠給您開著。”
陳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替我謝謝伊萬諾夫先生。”
彼得笑了。“一定。”他站起來,鞠了一躬,走了。陳默坐在那裡,看著那杯涼透了的茶。蘇聯人也沒有放棄。他們在等。等他鬆口,等他點頭,等他站到他們那邊。
日本人也在動。
佐藤最近開了好幾次高層會議,議題都是同一個——“滬上的治安”。陳默每次都參加,每次都發言。他說的是經濟資料,可他知道,佐藤要的不是資料,是名單。那些和重慶有聯絡的人,那些和共產黨有聯絡的人,那些和蘇聯有聯絡的人。佐藤要的是他們的名字。陳默給了一些名字。真的,但沒用的。那些名字背後的那些人,早就撤了,早就走了,早就死了。
山本一郎也在動。他不再和陳默正面衝突,開始走迂迴路線。拉攏陳默身邊的人,打聽陳默的事,收集陳默的資訊。山田有一次私下跟陳默說:“陳桑,山本最近老找我喝酒。每次都問你的事。”陳默笑了笑。“問什麼?”山田壓低聲音。“問你跟什麼人來往,問你平時去哪兒,問你——”他頓了頓,“問你有沒有女人。”
陳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山田看著他,“陳桑,你可別害我。”
陳默放下茶杯。“不會。”
晚上,陳默回到安全屋,把這件事告訴了秦雪寧。她正在看書,聽見這話,把書放下。
“山本在查你。”
”。道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