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燈泡又壞了一隻。
陳默推開門的時候,客廳裡只有牆角那盞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整個房間塞進一種半明半暗的曖昧裡。沈雪寧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手邊是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翻書。
“回來了?”
“嗯。”
陳默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想去廚房倒水,經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桌上那本書的書頁根本沒動過——她坐了多久,那頁就停了多久。
她在等他。
“今天去哪兒了?”沈雪寧合上書,聲音很淡,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跑馬場。”
“和那個報務員?”
陳默沒吭聲,算是預設。他倒了杯水靠在廚房門框上喝,目光落在地板上的一道裂縫上,從門口延伸到窗根,像一條幹涸的河。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慢慢漲潮。
這種沉默最近越來越常見了。從組織上批准他接近林曼春的那天起,沈雪寧就開始變得安靜。不是生氣的那種安靜,也不是冷戰——她照樣給他熱飯,照樣幫他整理情報,照樣在他晚歸時留一盞燈。
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在他回來時笑著說“餓了吧”。
這種安靜比任何質問都讓人喘不過氣。
“雪寧——”
“陳默。”她突然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我想跟你說件事。”
陳默放下水杯,走過來坐到她對面。
檯燈的光正好打在沈雪寧的半邊臉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沒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某處虛空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脊。
“我知道你最近在做什麼。”她開口了,語速比平時慢,像是每個字都在嘴裡掂量過,“我也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
陳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說什麼呢?說“這是組織安排”?說“我和她什麼都沒發生”?這些話翻來覆去在肚子裡滾了好幾遍,每一遍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你不用解釋。”沈雪寧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想聽那些。”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一刻陳默發現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那種紅像是忍了很久、憋了很久、把所有情緒都壓到心底後留下的一點痕跡。她不是不難過,她只是選擇不讓難過佔據上風。
“陳默,我知道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沈雪寧的聲音不高不低,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讓她難受的事。
“你是我的上線,我是你的聯絡員。我們住在一起,是為了工作方便。”她頓了一下,“但這三年——從延安到上海,從1942到1945——我天天和你待在一個屋簷下,你覺得我能做到……什麼都不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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