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店。
那個戴著黑框圓眼鏡的老闆,一定知道這個符號的意思。
陳默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等臉上的表情恢復正常之後,才大步走向街口。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銅錢,對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
道光通寶。
背面刻著的符號像是一個字,又像是一個圖案。筆畫很細,細到如果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刻這個的人,手藝很巧,也很有耐心。
他把銅錢收好,加快腳步往四馬路的方向走去。
臨走前,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條巷口——黑黢黢的,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風穿堂而過,帶著一股潮溼的、說不清是鹹是澀的味道。那個瘦得像竹竿一樣的男孩,已經消失在黑暗中,像一滴水融進了河。
............
那孩子蹲在虹口公園西門外牆根底下,縮在一床破棉被裡,像一堆被人丟棄的舊衣服。陳默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他來——小光說“他在鴿子亭那邊”,但沒有說這個“他”只有十一二歲,瘦得顴骨撐起了整張臉,兩隻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像是兩顆鑲在骷髏上的玻璃珠子。
陳默在他面前蹲下來。
孩子沒動,甚至沒抬眼。虹口這一帶的流浪兒都這樣——不抬頭,不看人,不跟任何人對視。這是他們活下來的方式,把自己藏在大人的目光之外,像城市角落裡無人問津的苔蘚。
“你是小光介紹來的?”陳默用上海話問。
孩子的睫毛顫了一下。
“小光說,你見過一個常來喂鴿子的人。”
孩子的目光從地面移到陳默的鞋上,又從鞋移到膝蓋,最後停在他的下巴上。他沒有看陳默的眼睛,但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一個孩子。
“儂啥人?”
“小光的朋友。”
孩子沉默了一會兒,像在用某種他特有的方式判斷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最終他伸出一隻手,不是要握手,是攤開手掌。
陳默從口袋裡摸出兩張法幣,放在他掌心裡。
孩子把錢攥緊,塞進棉被裡,然後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的背靠著牆,兩隻手揣在袖管裡,目光越過陳默的肩膀看向遠處,像是在確認周圍有沒有別人。
“那個人,四十多歲,穿灰色長衫,戴眼鏡。”孩子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禮拜四下午來,有時候禮拜六也來。他買一包玉米粒,坐在鴿子亭旁邊的長椅上,一坐就是一個鐘頭。”
“他喂鴿子的時候,跟別人有什麼不一樣?”
孩子想了想:“他不看鴿子。”
陳默的眉毛動了一下。
“別人喂鴿子,是看著鴿子吃。他不看。他看亭子,看來來往往的人,看錶。”孩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一次,他等的人沒來。他在長椅上坐到天黑,把整包玉米粒倒在地上,就走了。之後連著兩個禮拜沒來。”
陳默把這些話在腦子裡記下來。
一個不看鴿子的人來喂鴿子。這在情報行當裡有一個專門的說法——坐靜。在約定的時間和地點等待接頭,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不跟任何多餘的人說話。如果等不到人,就按計劃撤離,絕不逗留。
這說明鶴是一個訓練有素的人。不是那種臨時起意的“關係”,是正經受過系統訓練的老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