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全屋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不在。她今天去法租界取一批新的空白證件,至少要天黑透了才能回來。陳默關上門,拉上窗簾,把那盞檯燈擰到最亮。
他從內袋裡掏出那個油紙包。
包裹不大,巴掌見方,用褐色油紙裹了三層,最外面打了一個死結。他用指甲把結摳開,一層一層地剝開油紙,最後露出來的不是信封,是一個硬紙板做的小盒子,比火柴盒大一圈,邊緣用蠟封死了。
蠟封。
這讓他想起了老吳——老吳發出去的情報,也喜歡用蠟封。不是怕水,是防拆。蠟封一旦被開啟過,重新封上總會留下痕跡。這是一個訊號,告訴收信人:這個東西沒有被別人動過。
陳默用指甲刮掉蠟封,開啟紙盒。
裡面是一張疊成方塊的薄紙,紙已經泛黃了,邊緣有些發脆,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又晾乾的。他小心翼翼地展開,鋪在燈下。
紙上只有兩行字。
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字跡潦草,筆畫有些抖,像是在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態下寫成的。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有些地方又幹得發白,像是在寫字的時候,手指上沾了別的東西。
陳默把紙湊近了看。
“已暴露,勿尋。右半卷藏於龍華寺大雄寶殿釋迦佛像底座下。鶴。”
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筆已經拿不穩了。
陳默的目光停在“已暴露”三個字上,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
鶴知道自己暴露了。他在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意識到了危險。也許是有人通風報信,也許是他發現了盯梢的尾巴,也許只是直覺——那種在刀尖上走了太久、忽然感覺到刀刃變鈍了的直覺。
他沒有說暴露給了誰。日本人?76號?還是軍統?都有可能。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他在知道自己暴露之後,沒有立刻逃跑,而是先把膠捲轉移到了一個他認為安全的地方,然後在鴿子籠的暗格裡留下了這封血書。不對,不是血書。陳默把紙翻過來對著光看,那些洇開的墨跡不是墨水,是暗紅色的,有些地方已經氧化成了褐色。
血。
鶴是用自己的血寫的這封信。
陳默的手指慢慢收緊,把那張薄紙攥成了團,又鬆開。他把紙重新展平,壓在臺燈下面,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字跡裡有指甲劃過的痕跡——不是寫字的時候劃的,是寫字的人手指在發抖,指甲刮到了紙面,留下了一道道細小的劃痕。
恐懼。
一個訓練有素的特工,能用意志力壓住身體裡所有的恐懼。但當他受傷的時候,當他失血過多的時候,當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活不過今晚的時候,身體會背叛意志。手指會抖,筆會滑,指甲會刮到紙面。這些痕跡騙不了人。
鶴寫這封信的時候,受了傷。
陳默把那張紙摺好,放回紙盒裡,重新用蠟封上。不是因為他要把這封信還給誰,是因為這張紙上的每一道摺痕、每一滴血跡、每一個顫抖的筆畫,都是證據。證據證明有一個人,在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的時候,想的不是逃命,是怎麼把情報送出去。
龍華寺。大雄寶殿。釋迦佛像。
陳默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龍華寺的佈局。龍華寺在南市,離龍華塔不遠,是上海最有名的寺廟之一。大雄寶殿是寺廟的主殿,裡面供奉著三尊大佛,中間那尊釋迦牟尼佛是最大的,泥塑金身,高三丈有餘,底座是一人多高的石臺。要把東西藏在佛像底座下面,需要爬上石臺,鑽進佛像和底座之間的縫隙裡。
這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