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在受傷的情況下,爬上了三丈高的佛像,把膠捲塞進了底座下面。然後從寺廟裡出來,到虹口公園的鴿子籠裡留下了這封信。從南市到虹口,橫跨大半個上海,帶著傷,躲著追兵,走了不知道多久。
陳默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檯燈的光透過眼皮,變成了一片溫暖的橙紅色。在這片橙紅色的黑暗裡,他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瘦削的,佝僂著的,捂著傷口,在深夜的街道上一步一步地走。黃浦江的風吹著他的衣角,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個人把自己的命豁出去了,就為了讓那半張地圖能交到該交的人手裡。
陳默睜開眼,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法租界的夜正在一點一點地漫上來,梧桐樹的影子在路燈下晃來晃去,像無數只伸向天空的手。遠處有人拉二胡,曲子是《江河水》,蒼涼而高亢的聲音從某個弄堂深處傳出來,在夜空中飄了一會兒,就被風吹散了。
他放下窗簾,回到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開始畫龍華寺的平面圖。他以前去過一次龍華寺,是兩年前陪一個日本商人去燒香。他記得大雄寶殿的位置、佛像的排列、前後門的方位、附近的街道走向。
畫完之後,他把紙撕成碎片,扔進了紙簍。
不需要畫下來。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刻在他腦子裡了——龍華寺,大雄寶殿,釋迦佛像,底座下面。
明天,他要去一趟龍華寺。
不對。不能明天。去龍華寺需要時間,他不能請假,不能無故缺席,不能讓山本起疑。他只能等休息日,或者等一個合適的藉口。
在那之前,膠捲就藏在佛像下面。
陳默把那個紙盒從桌上拿起來,貼身放好。衣服的裡層有一個他專門縫製的暗袋,剛好能放下這個盒子。盒子貼著他的胸口,金屬和皮膚之間只隔了一層薄薄的棉布,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覺到它微微的震動。
像另一顆心臟。
他忽然想到一個畫面——鶴在龍華寺的黑暗中,踩著高凳,伸手把膠捲塞進佛像底座下面的那一刻,會不會也像他這樣,感覺到那小小的東西在掌心裡跳動?
會不會也像他這樣,在這一刻,分不清那是情報的跳動,還是自己的心跳。
回來的時候,陳默正坐在桌前發呆。
她看見桌上的檯燈還亮著,看見他臉色不太好,什麼都沒問,只是把手裡提著的菜放進廚房,然後端了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
“出什麼事了?”她的聲音很輕。
陳默搖了搖頭,端起茶喝了一口,燙得他齜了一下牙。
“喝慢點。”在對面坐下來,雙手捧著另一杯茶,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擔心,不是好奇,是某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陳默放下茶杯,從貼身衣袋裡掏出那個紙盒,放在桌上。
“鶴留下的。”
伸手摸了摸盒子上的蠟封,沒有開啟。她只是看著它,像是在看一個遠道而來的、疲憊的、渾身是傷的旅人。
“他還活著嗎?”她問。
陳默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