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是在第三天下午出來的。
陳默正在辦公室裡翻譯一份關於上海物資儲備的日軍內部報告,手指在打字機上敲得噼裡啪啦響。門沒關,走廊裡有人走過,腳步聲很急,像是出了什麼事。他沒抬頭——在這個地方,不好奇比好奇活得更久。但那個人在他門口停下來了。
“陳桑,山本課長請你過去一趟。”
陳默的手指在打字機上多敲了一個字母,打出一行錯碼。他把那張紙從滾輪上抽出來,揉成團,扔進紙簍,站起來整了整領帶。去山本辦公室的路上,他在心裡把那天的測謊過程又過了一遍——每一個問題,每一個回答,每一條指標晃動的曲線。吳明遠那個問題出來的時候,他的心跳確實漏了半拍,儀器不可能沒記下來。現在的問題是,山本會怎麼解讀那半拍的延遲。
山本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像裝了一沓紙。他看見陳默進來,沒有讓他坐,只是把信封往桌上一扔。
“你的測試結果。”
陳默沒有立刻去拿。他看著那個信封,像在看一個不知道里面裝著什麼的盒子。信封上沒有寫字,封口用漿糊封著,邊緣有一點溢位來的幹膠。
“不開啟看看?”山本點了一支菸,目光從煙霧後面看過來。
陳默拿起信封,用指甲劃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那是一份列印好的報告,日文,上面列著各項生理指標的數值和曲線圖。他看不太懂那些專業術語,但他能看懂最後一行的結論——“無明顯說謊跡象,建議透過。”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山本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慢慢散開。“測謊儀不是萬能的,陳桑。這個結論只能說明儀器沒有測出你在說謊,不代表你沒有說謊。”他把煙叼在嘴角,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但你在我手下做事兩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次,我信你。”
信你。
這兩個字從山本嘴裡說出來,比任何一句威脅都讓陳默後背發涼。山本信他?關東軍特工課的山本純一郎,一個連自己影子都要提防的人,說“信你”?要麼是真信,要麼是假信。但從山本的表情裡,他什麼都讀不出來。那張臉像一面擦得乾乾淨淨的玻璃,你越是想看清後面的東西,越是什麼都看不見。
“謝謝課長。”陳默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和釋然,不多不少,正是一個被冤枉後終於洗清嫌疑的人該有的反應。
山本點了點頭,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然後他按下桌上一個按鈕,朝門外說了句什麼。門開了,進來一個穿深藍色套裙的年輕女人,梳著齊耳短髮,臉上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微笑,不濃不淡,像雜誌廣告裡的模特。
“這是中村幸子,我的新秘書。”山本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從今天起,她負責協助你的工作。”
陳默的目光落在那個女人身上。
中村幸子。二十三四歲,中等身材,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很耐看。她的站姿很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微微併攏——這種站法不是天生的,是訓練出來的。特高課的女特工在入門培訓時,第一課就是站姿。太鬆了顯得懶散,太緊了顯得緊張,這種恰到好處的鬆弛,恰恰是最不自然的。
“中村小姐是東京帝國大學的高材生,中文、英文都很流利。”山本的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像在介紹一件新買的傢俱,“她對上海不熟悉,你多帶帶她。”
陳默看著中村幸子,中村幸子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像兩片薄冰輕輕撞在一起,沒有碎裂,但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脆響。
“請多關照。”中村幸子微微鞠了一躬,說了一口標準的東京日語。
“請多關照。”陳默用同樣標準的東京日語回應。
從他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中村幸子跟在他身後,像一條影子。她走路幾乎沒有聲音,皮鞋踩在地板上,輕得像貓。陳默在前面走,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後背上,不是那種肆無忌憚地盯著看,是那種若有若無的、隨時在觀察的注視。
她搬進了他隔壁那間空了很久的辦公室。
那間辦公室以前是一個日本文職人員的,去年調回東京之後就空著了。山本從來沒有安排人進去過,陳默一直把那間空屋子當作一個緩衝帶——如果有人要監視他,不會把人塞到眼皮子底下,太明顯了。但山本偏偏就這麼做了,做得明目張膽,做得理直氣壯。
理由是“協助工作”。扯淡。一個課長秘書,去協助一個經濟顧問的工作?這兩者之間八竿子打不著。但山本說有,就有。在這個系統裡,他的每一句話都是命令,不需要解釋,不需要理由。
下午三點,中村幸子端著一杯茶走進陳默的辦公室。
“陳桑,請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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