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站在保險櫃前,右手按在密碼盤上,左手扶著櫃門。他的手指在密碼盤上慢慢轉動著,動作很慢,像是在夢中做一件每天都做、但突然想不起來怎麼做的事。陳默看著他的手指,在腦子裡一個一個地記下那些數字——左轉三圈到十二,右轉到三十二,左轉到十八,右轉到七,再左轉回零。他的記性很好,但保險櫃的密碼不能只靠記,眼睛看一遍是不夠的。他需要在腦子裡把那個數字刻進去,刻成一道疤,永遠不會癒合,永遠不會忘記。
咔嗒。
保險櫃的門開了。
松本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開始翻裡面的檔案。陳默從門縫裡看著那些檔案的順序——最上面是一份地圖,然後是一份手寫的作戰計劃,然後是一份名單。名單是日文的,豎排,列著二十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標註著代號和任務區域。他的目光在那份名單上停了不到一秒,但他已經把每一個名字的讀音、每一個代號、每一個任務區域都刻進了腦子裡。
松本把檔案翻了一遍,又收回了信封,塞回保險櫃。關上門,轉動密碼盤,然後走到桌邊,坐下來,趴在了桌上。
他睡著了。
致幻劑的藥效退了,安眠藥的藥效上來了。雙重效果疊加,他會睡到天亮。
陳默從門縫邊退開,無聲地走回走廊拐角。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壁燈的燈光似乎都暗了一些,樓梯口的空氣都稠了一些。走廊裡沒有人來,也沒有人去。整棟樓都在沉睡,只有他的心跳聲在耳邊咚咚地響著,像一個擂鼓的人在催他快點離開。
但他沒有走。
他靠在拐角的牆上,閉上眼睛,把剛才看到的那些數字和名字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左轉三圈到十二,右轉到三十二,左轉到十八,右轉到七,再左轉回零。二十三個人的名字、代號、任務區域。那個叫“櫻子”的名字,也在裡面。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櫻子,是另一個。三井物產的女職員,火車上讀《我是貓》的優雅女人。她的代號叫“夜鶯”,任務區域是“淮陰一帶,情報收集”。
他睜開眼。
從樓梯口壁燈的光裡走過來一個人的影子。影子很長,很瘦,被拉成一條黑色的帶子,鋪在地板上,像一條正在爬行的蛇。他等了幾秒,那個人從拐角轉過來——是小林,來收杯子的。他側身躲進樓梯間的陰影裡,等小林走過去之後,才從陰影裡出來,無聲地下樓,走向側門。夜風灌進領口,冷得他縮了一下,像被冰水澆了一身。他快步穿過院子,穿過側門,穿過禮堂後門,走進招待所。前臺的胖女人正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像一個正在慢慢洩氣的皮球。他沒有驚動她,上了三樓,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反鎖,靠在那扇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假肢在門板上磕了一下,悶響,像遠處傳來的鼓聲,很遠,很輕,像隔了一整個世界。
他把那些數字又過了一遍。左轉三圈到十二,右轉到三十二,左轉到十八,右轉到七,再左轉回零。
手心裡全是汗。他往褲腿上擦了擦。擦不乾淨,手心裡還是溼的,像握著一條剛從水裡撈上來的魚。
十一點四十分。他還有不到六個小時天亮。天亮之後,他應該已經離開了淮陰。不是以山田一郎的身份,是以陳默的身份。山田一郎會坐早班火車回南京,陳默會帶著那份兵力配置圖和那份名單去根據地。至於櫻子——他把手伸進口袋,摸著那張從回憶裡打印出來的、並不存在的名單。上面有她的名字,有她的代號,有她的任務區域。她的任務區域是“淮陰一帶,情報收集”,不是“三井物產淮陰倉庫賬目管理”。他想起她在火車上說的那句話——“淮陰是個小地方,我們也許還會再見。”她說對了,他們還會再見。但再見的時候,不會再是在火車上面對面喝咖啡聊天了。
.......
相機是陳默在潛入聯隊部之前發現的。放在床頭櫃上,和他的私人物品擺在一起,位置沒有變、角度沒有變,連揹帶垂落的弧度都和離開時一模一樣。但陳預設得自己留下的那個記號——在揹帶金屬調節扣的縫隙裡卡著一根頭髮絲,他出門前用膠水粘在那裡,幹了之後固定住了,必須用指甲摳才能摳出來。現在那根頭髮絲斷了,不是從中間斷的,是從膠水粘合處脫落,掉在床頭櫃的桌面上,像一條死了的、乾枯了的、灰白色的蟲子。被人動過了。不是賓館的服務員打掃衛生時不小心碰到,是有人專門翻過他的東西,開啟相機,取走了裡面的底片,然後合上,放回原位。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房間裡的燈沒開,窗簾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光把室內的一切染成灰藍色,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他確認走廊裡沒有腳步聲、樓梯口沒有動靜之後,輕輕帶上了門,沒有反鎖。反鎖會讓人知道他回來了,起疑的不是翻他東西的人,是巡夜的憲兵。不反鎖,門虛掩著,有人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才有足夠的時間做出反應——拔槍、熄燈、躲到門後、問誰、不開槍、問第二遍、如果對方喊人或開槍、那就。
他走到床邊,把相機拿起來,在手裡翻了個面。外殼上沒有指紋,至少沒有能用肉眼看到的指紋。鏡頭蓋蓋著,掀開,鏡頭上有幾道很細的擦痕,不是他留下的,他用鏡頭紙擦鏡頭的時候是從中心往外畫圈,這些擦痕是橫向的,說明擦鏡頭的人不熟練,或者很著急。快門按了兩次,不是拍照,是檢查快門是否正常。過片扳手被扳到了底,不是他離開時的位置,他習慣用過片之後把扳手復位,現在扳手翹著,像一隻豎起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耳朵。底片倉是空的,他走之前在裡面裝了一卷新的、空白的、還沒有拍過的膠捲,現在那捲膠捲不見了。不是被抽走了,是被整卷取出來的,底片倉的鎖釦被撬過,留下兩道很細的、金屬與金屬摩擦產生的亮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