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報代號我是燭影》第801章 誰翻了他的相機(1)

作者:就愛吃奶油·1個月前

他把相機放下,坐到了床沿上。

被人先了一步。不是山本的人,山本的人會直接抓人,不會等他回來。不是76號的人,76號的人會翻遍整個房間,不會只動了相機。松本的人?松本如果懷疑他,不會讓他住進招待所,更不會讓他參加慰問演出。那個人翻他的相機,不是為了抓他,是為了確認他的身份。確認他是一個記者,還是一個用相機做掩護的、別有所圖的人。空白的膠捲說明不了任何問題,記者也可能帶空白膠捲備用。但如果那人拿到的是已經拍過的底片,洗出來一看——什麼風景照什麼舞臺照什麼淮陰街頭賣烤紅薯的老頭,全都跟間諜活動無關。那人會怎麼想?會覺得自己多心了?會繼續盯著他?還是會換一種更隱蔽的方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街對面的雜貨鋪已經關門了,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路燈的光在捲簾門上切出一個梯形的亮區,亮區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和風帶起來的灰塵。遠處聯隊部的方向,探照燈還亮著,光柱在夜空中緩緩掃過,像一隻巨大的、白色的、不會眨的眼睛。那隻眼睛在看著他,或者說,看著這棟樓上每一扇還亮著燈的窗戶。

他放下窗簾,坐回床沿,把相機重新拿起來。

那捲空白膠捲被取走了,意味著那個人會拿去沖洗。沖洗出來會發現什麼都沒有拍,這會讓他更加懷疑——一個隨軍記者,隨身帶著一臺徠卡相機,相機裡裝的是一卷空白的、沒有拍過的膠捲。這很奇怪。一個正常的記者,相機裡應該裝著已經拍過的、等著回去沖洗的膠捲,或者至少是拍了一半的。空白的膠捲意味著他今天沒有拍照,或者他今天拍的照片已經被取走了。不管哪一種,都指向一個結論——這個人有問題。

好在,他在今天白天拍的那些照片——舞臺、後臺、淮陰街景、聯隊部外觀——都已經透過空間轉移到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相機裡這卷空白膠捲,本來就是一個備用的、用來掩人耳目的道具。有人把它取走了,正好。取走的人會花時間去沖洗,花時間去研究那些空白的底片,花時間去想“這個人到底拍了什麼”。在他想明白之前,陳默已經把真正要拍的東西拍完了,帶著膠捲離開了淮陰。

他把相機放在床頭櫃上原來的位置,揹帶垂落的弧度和原來一樣,金屬調節扣也用同樣的角度朝上。頭髮絲沒有了,但他不需要頭髮絲了。那個人已經知道他在防著了,再留什麼記號都沒有意義。

躺回床上,關了燈,閉上眼睛。

腦子裡在想一件事。誰翻了他的相機?招待所的服務員?聯隊部的勤務兵?還是那個在火車上讀《我是貓》、在舞臺上唱日本民歌、在名單上代號“夜鶯”的女人?她是三井物產的女職員,住在淮陰,活動範圍包括聯隊部和招待所。她有足夠的時間和機會,也有足夠的理由——山本如果派她來盯著他,她會想盡一切辦法確認他的身份。

如果真的是她,那她現在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她拿到了他的膠捲,拿去沖洗,發現是空白的。她會怎麼想?她會報告給山本,說“山田一郎”的相機裡裝的是空白膠捲,這很奇怪。山本會怎麼反應?山本不會因為一卷空白膠捲就斷定“山田一郎”是假的,他只會更加懷疑,派更多的人盯著他,在接下來的每一站都安排人跟蹤、偷拍、搜查。

但“山田一郎”只到淮陰為止。明天,他就不是山田一郎了。山田一郎會坐上回南京的火車,在火車上把隨身的筆記本和那本《讀賣新聞》合訂本扔進垃圾桶,把記者證塞進火車座位的縫隙裡,然後在下車後消失在南京站的茫茫人海中。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山田一郎這個人。只有陳默,只有“燭影”,只有那個在每個城市都換一張臉、在每個時代都換一個名字的影子。

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叩響,三下,間隔半秒,比風吹門軸重一點,比正常敲門輕得多。他猛地睜開眼,黑暗裡脊椎瞬間繃成一張拉滿的弓,手慢慢摸向枕頭下那把小巧的勃朗寧,指節貼住冰涼的槍身。沒有再響了,整棟樓靜得只剩下走廊裡掛鐘滴答的聲音,一下,一下,

他睜著眼睛,在黑暗裡聽著樓下的動靜。樓梯上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很穩,不像是巡夜的憲兵,巡夜的憲兵靴子上釘著鐵掌,踩在木板樓梯上會發出咔咔的脆響。這腳步聲軟,像是布鞋底蹭著樓板,走得很慢,停在了他的房門外。

門鎖輕輕咔嗒響了一聲,是鑰匙碰鎖芯的聲音。那人推了推門,門沒鎖,虛掩著開了一道縫。門縫裡沒有光進來,那人也沒進來,就站在門外,靜靜的,像是在聽房間裡的呼吸聲。

陳默手放在枕頭下的槍柄上,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覺到那人的目光從門縫裡透過來,像針一樣,紮在他蓋著的被子上,一下一下,試探著。過了足足一分鐘,那人輕輕帶上門,腳步聲又慢慢下樓。

他不知道那個翻他相機的人現在在哪裡。也許還在招待所裡,就在隔壁房間,隔著一堵薄薄的牆,聽著他翻身的聲響;也許已經回了聯隊部,在暗房裡沖洗那捲空白的膠捲,在紅燈下看著空無一物的底片發呆;也許正站在招待所樓下的某個陰影裡,抬頭看著他這扇已經熄了燈的窗戶,等著明天的到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很冷,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從磚縫裡滲出來的寒意。他縮了縮身子,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耳朵。被子不太夠長,腳露在外面,涼颼颼的。

他沒有縮腳,因為縮腳會把膝蓋露出來,膝蓋比腳更怕冷。在這個行當裡待久了,連睡覺都學會了計算——計算哪個部位先露出來,計算哪一堵牆後面有人,計算哪一個明天還能不能活著看到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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