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遠的警告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到腳底。陳默開始減少在特高課的出現頻率——不是請假,是“正常”地減少。以前他每天最早到辦公室,現在改成踩點進門;以前他主動攬活,現在只做分內的事;以前他在走廊裡遇到山本會停下來聊幾句,現在只是點頭致意,不多說一個字。他要讓自己變得不起眼,成為特高課大樓裡那塊誰都不會多看一眼的背景板。
這種變化不能太突然,太突然就是心虛。他用了將近兩週的時間,一天一天地、一點一點地往下調。像擰一個水龍頭,慢慢擰,慢慢擰,擰到水流細了,但還在流。
秦雪寧最先看出了他的變化。那天晚上,陳默坐在桌前擦槍,那把勃朗寧拆成一桌零件,他用棉布一個一個地擦,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大耐心和專注的手藝活。秦雪寧從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他手邊,沒有走,在對面坐下來。
“你最近不太對勁。”她開門見山。
陳默沒有抬頭。“哪裡不對勁?”
“你太安靜了。以前你回來還會說幾句特高課的事,現在什麼都不說。進門、吃飯、擦槍、睡覺,跟個啞巴似的。”
陳默把槍管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槍管裡很乾淨,膛線清晰,沒有一絲鏽跡。他把槍管放下,拿起棉布繼續擦。
“方明遠讓我低調。”
“低調不是當啞巴。”秦雪寧把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陳默,你這樣反而更顯眼。一個以前挺正常的人突然變成啞巴,別人會怎麼想?”
陳默擦槍的手停了一下。
“山本現在盯著所有人,不只是你。”秦雪寧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你要是突然縮起來,他反而會覺得你有問題。你要是跟以前一樣,該幹什麼幹什麼,他反而不會注意你。”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但不能縮,還要往前站一站。但不是站在特高課裡,是站在外面。”
她站起來,從抽屜裡翻出一本雜誌,翻到某一頁,攤在陳默面前。是一則社交新聞,配著一張模糊的照片——上海灘某次名流酒會的場景,男男女女端著酒杯,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你看這些人,”秦雪寧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李士群、丁默村、周佛海的人,還有你們特高課的幾個人。這種酒會每禮拜都有,你最近都不參加,別人請你也找藉口推掉。”
“我不喜歡那種場合。”
“沒人讓你喜歡。”秦雪寧的語氣忽然硬了一些,“陳默,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喜歡,是掩護。一個正常的、在上海灘有點身份的男人,應該有自己的社交生活。你一個特高課的高階經濟顧問,從來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別人會怎麼想?”
陳默沉默了。
“你不但要參加,”秦雪寧把雜誌合上,“還要帶女伴。”
陳默抬起頭看著她。秦雪寧的表情很平靜,但陳默從她的眼睛裡讀到了一種東西——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
“帶誰?”
“林曼春。”
陳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是你的‘女朋友’。帶她參加酒會、舞會、飯局,讓所有人都看到你們在一起。一個談戀愛的人,沒空搞間諜活動。山本再懷疑你,也不會懷疑一個整天帶著女朋友出入社交場合的人。誰會把時間花在談戀愛上?”
秦雪寧說完就站起來,端起空碗進了廚房。水龍頭開啟,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廚房裡其他所有聲音。陳默坐在桌前,看著那本被合上的雜誌,封面上是一個穿旗袍的女人,笑得很標準。
林曼春接到邀約電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喜。“你終於肯出來了?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她的語氣半真半假,埋怨裡有撒嬌,撒嬌裡有試探。陳默在電話這頭笑了笑,說“最近太忙,過陣子好好陪你”,然後約了她週六晚上參加一個商務酒會。
酒會在南京路上的一棟大樓頂層,主辦方是一家日本商社。來的人很雜——日本商社的社長、三井物產的職員、汪偽實業部的官員、還有幾個特高課的面孔。陳默帶著林曼春走進大廳的時候,好幾道目光同時掃了過來。他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林曼春挽著他的手臂,穿著一件深紅色的旗袍,頭髮燙成時下流行的卷,嘴唇塗著淺淺的口紅。
他們在大廳裡轉了一圈,跟這個寒暄幾句,跟那個碰一下杯。林曼春在這種場合如魚得水,她的社交能力比陳默想象的好得多。跟日本人說日語,跟中國人說上海話,跟誰都能聊幾句,誰都不冷落。陳默注意到,有幾個人的目光在林曼春身上停留的時間明顯偏長。男人看女人,女人看女人的衣服,各有各的心思。








